而非…只是一滩怨水。
她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行差踏错了很多步。
曾受天下人辱骂,也曾被师门围剿。
可她唯一后悔的,是不该堕邪,不该累的这个孩子,在血脉中遗留了她的戾气。
她是她,最后的良善所存。
然而这些,虞听晚并不知道。
她忽地生出些忐忑,在梦境里青鸢因为极玉清源杀了谢广白,谢珩会不会也因此捅她一刀呢?
她正焦灼着,无意中瞥了一眼谢珩。
出乎意料的,那张疏眉朗目的脸上并未出现杀意。
一双冷眸平静地盯着她,剑眉舒展,并没有她想象中寒人心绪的凛冽,和非杀不可的阴狠。
只是他眼神晦暗,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珏道:“灵脉闭塞,是你强占极玉清源的副作用。要想打通,除非找到同源的女娲石开启四重试。你每通过一重,闭塞的灵脉便会被打通一分。”
“大道得成之日,用你的血炼化一枚极玉清源,便不成问题。”
女娲石,传说是女娲大神寂灭时的心脏所化。
女娲大神座下弟子芸芸,本想借助此石的力量,为师父重新塑身聚元,却被这块儿石头拒绝了。
它毅然决然地发动凌波,斥退了一众帝君元君,随即飞落下界,滞留凡尘。
虞听晚明白,现在的她就算拿回了神格,也会因为灵脉闭塞爆体而亡。
她必须要打通灵脉的闭塞,必须要找到女娲石通过四重试炼。
这一趟来璇天境,虽然过程坎坷了些。
至少,她终于有了方向。
谢珏得走了,如今的缘法全都清了。
后世的恩怨纠葛与他再无任何关系,他只是一只,即将重获新生的魂。
在他离开之前,虞听晚借用了谢珩体内玉泠花的力量,捏了一道诀,召出了一条萤鱼。
小萤鱼生在无忧池畔,万蚀不侵,可保魂体微弱的谢珏顺利地渡过忘川。
谢珏似乎嫌丑,迟迟不肯接住,
于是她扶着下巴,想了想道:“你应该不想渡忘川的时候被蚕食灵智,下辈子变成个痴呆吧?”
谢珏:……
他闻言果断伸手接住了。
那条小萤鱼有些不乐意了,转过身去,长长的鱼尾泄愤地扫着他的魂体。
虞听晚轻叹一声,随即凑在它身侧,低声私语道:“茵茵,你别跟他置气嘛。等我回去了给你记一笔功德,助你早日化形!”
茵茵闻言气消了大半,转身看向谢珏,随即绕着他不情不愿地转了几圈。
他的虚影渐渐消散,点点蓝色灵光犹如水滴坠入深谭般,荡起层层波澜便沉寂其中。
忘川河畔,有幽冥千万,或盘踞于空,或游转于河。
此地厉鬼哀嚎,生魂惋叹,蚀魂阴风阵阵狂卷。
渡过鬼气森森的忘川,跨入世外洞天的轮回境后,在那棵三桑古树下,
树灵问:论汝今生善业,所化为何?
他道:一人。
树灵:且渡一人,也可。
树灵给了他一盏魂灯,告诫他务必要在灯灭前踏入轮回门,转世投胎。
谢珏却不肯走,他回望这偌大的轮回境,却寻不到他要等的人。
比他早来了二十年的姑娘,应该早就走了。
他用三世的不得善终做交换,换来她下辈子的一世圆满。
只希望,她是高高兴兴的,去迎接自己依旧恣意风光的来世。
树灵看出了他的心思,劝解道:
“今生爱恨,难圆前世嗔痴。”
“一入轮回,便是前尘散尽。望施主早悟兰因,勿耽絮果。”
谢珏闻言沉眸道:
“既如此,我便不入轮回。”
“我愿化作河上石桥,免去她世世轮回,魂渡忘川之苦。”
树灵闻言一怔。
忘川难渡,河中业水会灼烧往来魂体。
若有人肯化作忘川河上的一座桥,倒能免去一些魂弱之人,无法渡河的遗憾。
魂弱之人,譬如已经被邪息侵蚀过魂灵的青鸢。密密麻麻的裂隙,将伴随她永生永世,这世间尚无任何术法可以修补。
只要谢珏的执念不散,业魂所化的石桥便永远不会坍塌。
树灵想了想,又问道:
“只是…你求什么?”
他说:“渡千人也可,渡万人也可。只要千万人中有一人是她,我便心甘情愿。”
“倒是有趣。”树灵沉默了两秒,随即发出一阵笑声。
“且渡一人,原来是这么个渡法。”
灵谱上,它方才记下的四个大字,正在闪烁着金光——且渡一人。
谢珏闭上了眼,在脑海中回忆着和青鸢的种种过往。
她的笑容,她的灵黠,她的明媚…他全都放不下。
如果踏入轮回,要舍弃这段过往。那么谢珏不再是谢珏,青鸢也不再是青鸢。
那他宁愿,守着从前度日。
“小结巴,我怎么可能抛下你,一个人走呢?”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谢珏猛地睁开眼,僵硬地转身回头。
女子的笑容干净明媚。
那双灼灼风流的桃花眼,和眼尾一颗勾人心魄的朱砂痣,都一如从前,一如当年……
她伸手,温柔地抚过他的脸庞:“你是个傻子,下辈子要聪明一点儿才好。”
谢珏抱住她,魂泪滴滴砸落:“能再见到你,我没有遗憾了。”
树灵叹了一声,它的石桥泡汤了。
天道默许了他们的来世续缘。
此前世嗔痴,势必会牵扯出今生爱恨。
然今生爱恨,却难圆前世嗔痴。
无妄绝情走一遭,顿悟人世蒙顿理。
三世轮回苦一趟,圆缺爱恨得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