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面面相觑又噤若寒蝉。
书生带着一脸温润得体的笑意,微微提高了声调:
“端亲王特命我送来镇北军阵亡将士名录,托我提醒一句。
亡者名书三斤,北疆骨埋千里,袭爵者,封郡者,可别忘了是踩着谁的尸骨得以步步高升。”
定北侯脸色由白转青,哆嗦着嘴唇半天没说出一个字,还是颜老妇人一句送客才将众人惊醒。
卫昭现在有些看不懂端亲王到底要干什么。是拿走父亲兵权后对定北候府落井下石登堂嘲讽吗?
亦或者,他在为父亲出气。
念头冒出时卫昭自己都吓了一跳,又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不切实际的想法驱逐出脑海。
她看着那拂袖离去的书生,又看了看脸色变化不停的场中几人。
不管是为了什么,此刻看到定北侯一家五颜六色的脸,卫昭没忍住笑出声来。
旁边的乐师听到了卫昭笑声,一脸惊慌地对她做了个禁声手势,“这种时候你敢笑,你不要命了!”
“他又没说错什么。”卫昭看向院中几人的目光满是不屑。
“一个占了哥哥爵位,一个夺了妹妹封号,高朋满座,腾蛟起凤,可不能忘记是抢了谁的人生。”
卫昭并没有刻意压低音量,话一出口便有不少人看向她的方向。
有大门前在唱名戛然而止名后遥遥一顾的官眷,认出那站在乐师间格格不入的身影,惊呼一声“卫昭”。
仿若惊雷炸开,沉闷的空气一瞬如急雨崩落般嘈杂。
卫昭顶着纷纷议论上前,在魏夫人满含担忧的目光中停在颜老夫人面前屈膝见礼。
“你来做什么?”定北侯夫人大惊失色,伸手推了卫昭一把。
卫昭站得笔直,目光带着冷意,面上却带着一丝委屈。
“多年不见,来祖母跟前聊表孝心,也为了恭贺堂姐册封之喜。”
谢澜峥站在魏夫人身旁,看着一副沉痛模样的卫昭眼里多了几分笑。
相比她今日惺惺作态,他开始相信那日暖阁中卫昭的模样是真情流露了。
站在谢老夫人身旁的御史中丞夫人冷哼一声,话是对着卫昭,却是说给定北侯听。
“你若真有孝心便不该回来,御史台一纸弹劾整个定北候府都要吃挂落,卫昭,别忘了你的身份。”
卫昭微微抬眸,中丞夫人后背一阵发凉,她从那双眼里看到了毫不遮掩的杀意。
“我的身份?”卫昭冷笑一声。
“圣上从未给我父亲定罪,到今日我父亲仍旧是大昭的镇北将军!”
她往前一步逼近,中丞夫人不自觉后缩,脚步踉跄着倒在身旁侍女的怀里。
“即便我已被逐出侯府,我仍旧是朝廷一品将军之女,你可记住了?”
“够了!”颜老夫人一声厉喝,“卫昭你成何体统!”
卫昭侧头看了过来,两人目光对视那一瞬,颜老夫人身上汗毛便竖了起来。
那转瞬便收敛的目光她看得十分清楚。那是真正杀过人、手上沾过血的人才有的眼神。
与老定北侯那种尸山血海里拼出来的目光不同,她眼里是纯粹的、毫不在意道德礼法的杀气。
见卫昭没再有开口的意思,颜老夫人暗自舒了一口气,对着中丞夫人开口解释道:
“今日是皎月册封礼,皎月提前奏明陛下,得到准允后才邀她来观礼。”
中丞夫人被侍女搀扶着站直,轻扯了扯衣袖嗯了一声便下了这个递过来的台阶。
卫昭摸了摸挂在腰间的玉佩,余光瞥向定北侯,见他眼神装作不经意地落在那半块羊脂玉上,轻勾了勾唇角。
哪里是什么观礼呢?分明是定北侯打起了父亲那支暗卫的主意。
镇北将军去世后不到一年,老定北侯便溘然长逝,卫昭叔父承袭爵位成为现任定北侯。
但他自幼被娇惯长大,文章兵法皆一窍不通。袭爵后几年时光,侯府无人领实职掌实权,只剩一个空架子般的爵位。
尽管有父辈功勋庇佑,定北候府盛宠不衰,卫皎月得封郡主。
但是定北侯比谁都清楚侯府处境,他需要建功立业,需要给他老来才得的幼子铺路。
所以他把主意打到了卫昭身上。
镇北将军有一支暗卫,专替圣上收集消息处理异己。
只是卫安死的太突然,暗卫在他死后便开始蛰伏,连圣上都找不到痕迹。
定北侯早已早已做好盘算,这次邀卫昭回京最根本的目的,就是借卫昭找暗卫。
当年卫安离京时,除了那身破烂铠甲只有那半块玉佩,他猜想,那就是暗卫的信物。
他余光瞥过卫昭腰间,眼里是快要藏不住的贪婪。
他刚想开口借颜老夫人话头留卫昭,大理寺衙役便蜂拥而至。
头发花白的大理寺卿步履蹒跚地进了庭院,在众人不解目光下对定北侯行了个拱手礼,而后转头对衙役吩咐道:
“疏散在场众宾客,定北候府之人全部就地羁押,严加看守。”
场面乱作一团,定北候府众人慌了神,卫昭趁人群推搡慢慢挪到花房。
见周遭府兵被押着往不知何处,悄无声息地开窗翻出去,往定北侯书房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