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想到被追杀的情景了。”微与重新坐回床榻上,“你想起过去是觉得这件事情跟追杀你的人有关?你觉得妖都的人找来了?”
刃年瞳孔骤缩。她看到了!她竟然能看到他的回忆!她知道了多少?
“我....不确定。”他艰难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垂在身侧的手隐在袖子下,手指攥得死紧。
微与看着他极力的想掩饰惊恐情绪,自己又因方才动用神力而压制不住疲惫。最终不再多追问。“罢了。且看那黑影会不会有下一步动作,你先退下歇息吧。”
“是,主人。”刃年如蒙大赦,几乎是立刻躬着身体退了出去。
微与熄了屋内的烛火,躺在榻上心下默默叹了口气。
神力运转太滞涩。她进入刃年的梦境竟然只能看到他方才短暂失神想起的画面。
她脑海中闪过轿子上藤蔓不受控制和窗棂结霜的画面,微与担忧不已。这方天地不仅压制她的神力,现在她情绪失控竟然引得神力躁动。这绝非好兆头。
翌日清晨微与推开窗,院子里梅花的香气混着清晨露水的潮湿飘进屋内。她回身目光落在屋内书桌上的棋盘,若有所思。
她或许需要趁着这七日修身养性,让自己从焦躁的情绪中解放。
“主人。”刃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微与打开门,对刃年问道:“会下棋吗?”
刃年一愣,没有想到微与会问他这个。
他摇了摇头,“不会。”
他从有记忆开始,似乎就没有离开过地牢。下棋这样的事情对他来说是奢侈。
“罢了,把屋内的画盘颜料还有空白卷轴搬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微与迈过门槛,和刃年错身而过朝石桌走去。
刃年依言照办,动作利落。
等刃年拿完东西,她吩咐道:“不必在我身边候着。”
“是。”刃年应声,退回自己的屋内,轻轻关上了门。
微与执起画笔,在白纸上落下一点浓墨随即晕开。
刃年在屋内打坐调息,然而脑海中全是昨天夜里微与说的话。他思绪纷乱,既担心他看到的黑影和妖都要抓他的人有关,又担心微与昨天发现他的过去。
半个时辰后他烦躁地睁开眼,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
院子中晨光正好,微与坐在石凳上微垂着头,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晨光在她乌黑的发丝上镀上了一层金光。她白皙纤细好看的手指稳稳握着笔杆,笔尖在画纸上轻盈游走。
那总是带着审视和疏离的眉眼不似往常,此刻很自然的完全舒展开,显露出纯粹的平和放松。
偶尔晨风吹落几片红梅花瓣在她的裙角和头上,她没有动手拂去花瓣,整个人都专注在石桌上的画纸上。
这样的画面美好得近乎虚幻,刃年怔怔看着出神。
他忍不住想她在仙族天宫之上是不是日日过着这样闲适安好的生活,岁月静好?
想到这里,刃年内心升腾起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扭曲的嫉妒和诅咒的情绪。
凭什么?凭什么她生来就能拥有这样宁静和尊贵?凭什么他就要像阴沟里的老鼠在泥泞和血污中挣扎,连此时看到这样美好的画面都觉得自己是在仰望虚幻?凭什么她能如此轻易的将他人的恐惧和痛苦踩在脚下?
恶毒的念头不受控制的滋生:若是她就这样....死在绿洲城.....死在,这座囚笼.....
石桌边的微与似乎心有所感,突然抬头看向他,清冷眸光如剑直指他的内心。刃年猛地惊醒垂头不敢看微与,他心脏狂跳后背冷汗直冒。
微与的目光在他低垂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重新低头看向画纸,“过来。”
刃年呼吸一滞,紧绷着身体朝她走去。
微与笔尖在画纸上勾勒,听到靠近的脚步声,问他:“看我做什么?”
她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微与的随意让刃年胆战心惊,不敢说实话。
“我......”他踌躇着不知道要怎么样搪塞过去。
“看看。”微与放下画笔抬头看他。她眼中带着一丝审视,又似乎只是纯粹询问,“画的怎么样?”
她侧身,让画纸完完整整展现在刃年面前。
刃年忐忑不安地看向石桌上的画纸。只看了一眼,他的身形便僵住,惊讶得完全失语。
画的是他!画的竟是他狼型的样子!
画中的雪狼慵懒趴在一块嶙峋的巨大黑色岩石上,姿态舒展充满力量,透蓝如宝石的眼睛里是睥睨众生的孤高和傲然。这样的眼神,这样的姿态俨然就是统领强大族群的狼王。
刃年呼吸一滞,感到震撼,也感到陌生。
这是他吗?
这样的眼神这样的气势他只在面前这个要他做妖宠的女人身上看到过。
她怎么会?她为什么把他画成这个样子?
他艰难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迟疑问道:“画的.....是我?”
“是。”微与的回答简洁而肯定。
滚烫而强烈的羞愧感几乎要将刃年吞没。他刚刚竟然在诅咒这个救过他将他刻画成强者的女人。
微与左手支着下颚,玩味的将刃年脸上震惊羞愧的情绪尽收眼底。她一早就发现刃年在盯着她看,刃年身上一闪而逝的阴暗气息当然没能逃过她的感知,她洞悉他内心那些阴暗的小九九。她没有兴趣追究计较,但也绝无主动安慰他此刻窘迫的想法。
她只是再次开口,打破他的沉默,“好看吗?”
刃年僵硬的点点头,声音干涩。“好,看。”
刃年甚至不敢再看这幅画第二眼。
微与随意道:“那拿去吧。”
刃年指尖微微颤抖着拿起了承载着‘另一个他’的画纸,小声道:“多谢主人。”
画纸上,雪狼透蓝的眼睛仿佛穿透纸面静静注视着他的面容,也注视着他恐惧不甘的内心。
微与看着他捧着画匆匆离开的身影,目光在他攥紧到发白的指尖停留一瞬,随即移开。而后轻轻拂开了裙角上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