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远侯府,汀兰居。
暮春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年西府海棠的繁枝密叶,在青砖地上筛下细碎摇曳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海棠的甜香,一丝若有似无的糖蒸酥酪的暖甜气息,自隔壁小厨房悄然飘来。
晏芷兰慵懒地斜倚在紫檀木玫瑰椅中,锦垫上繁复的缠枝莲纹衬着她纤细的身形。纤指捻起一枚瓜子,贝齿轻嗑,发出细微的脆响。身后的丫鬟青瓷正力道适中地为她揉捏着肩膀。
面前的红木嵌螺钿小几上,几碟精致的茶点静候:剔透的水晶虾饺、金黄油润的鹅油松瓤卷、温润如玉的杏仁酪。她指尖微抬,侍立一旁的丫鬟白蔻立刻将温润的银匙奉上。
“娘子,您这几日关在书房,外头的热闹可错过了。”白蔻的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兴奋,驱散了晏芷兰的昏沉。
“哦?”晏芷兰接过银匙,眼帘微掀,漫不经心地问,“谁家又添了新趣?”
青瓷抢道:“是辅国公府二房的沈家女公子!今儿一早又去济慈堂义诊了,队伍排得老长,‘络香菩萨’这名头响得震天!”
白蔻紧接着补充:“丞相府的苏娘也没闲着,昨儿在长公主宴上,一曲《广陵散》惊艳四座,如寒玉映雪,清极而峭,若冰魄穿云,不落凡响。得了长公主赏的前朝古玉珏,‘天音飔御’这名号算是坐稳了。”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比较。
晏芷兰听着,舀起一勺莹润的杏仁酪送入口中,甜香在舌尖化开。目光却有些失焦地投向庭院一角,仿佛穿透时光,落在记忆深处。
芷畹兰烟净,(晏芷兰的画)
棠络藤香清,(沈棠络的草药香)
晴飔松弦彻,(苏晴飔的琴)
三姝映玉京。(三位美人照亮京城)
这首当年松山书院夜宴上,才子赵嵇醉后所作的诗,一夜之间让晏芷兰、沈棠络、苏晴飔三位贵女才名响彻京城,并称“京城三姝”。
自此,她们便成了人们口中永无休止的比较对象,彼此间也暗流涌动。
“公子王孙们呢?”晏芷兰端起粉彩花鸟盖碗,轻呷一口雨前龙井,舒服地轻吁一口气,状似随意地问,“听说北境那位鹿将军回京述职了?还带了家眷?”
白蔻与青瓷对视一眼,主仆三人间的空气瞬间被最新鲜的八卦点燃。
“正是呢!娘子消息真灵通!”白蔻语速快了几分,“鹿将军回京那日,陛下亲至城门相迎,阵仗大得很!可最轰动的还不是这个,是那位鹿将军之女!”
晏芷兰端茶的手在空中凝滞了一瞬,目光垂落,茶水中倒映的海棠花影被涟漪搅乱。
青瓷眼睛发亮,迫不及待地接上:“对对!就是那位鹿氏女!听说昨日入城时,她一身素衣策马过朱雀大街。有个孩子惊了马,眼看要被踏死!千钧一发,鹿氏女竟直接从马背上飞身而下,单手就按住了疯马!那身手,简直像画本里的侠女!救下孩子后,她当场用金针给孩子止血定惊,那气度……啧啧,满街的人都看呆了!都说……都说……”
“都说什么?”晏芷兰神色如常地合上茶盖,将茶盏递回白蔻手中,尾音微挑。
白蔻接过茶盏,声音压得更低:“都说……这位鹿氏女一来,就把咱们京城三姝的风头都给压下去了,说她是什么‘月射寒江’,‘武能安邦,医能济世’……”
话音落下,屋内一时静默。
晏芷兰的目光穿过院中摇曳的枝叶,迎向那被遮挡的,有些刺目的阳光,思绪却飘远了……
来到这个世界,已近十六年。前尘的记忆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却沉重。这些年,她并非虚度。其中之一,便是摸清了这个于她所学的历史中未曾出现过的王朝的底细。
百年前乱世,群雄逐鹿。大周开国皇帝周太宗,彼时不过一介流民帅。而晏家与沈家,皆是盘踞一方、底蕴深厚的百年望族,士族之首。
玄云道长卜出卦象,言天降大势于周,且有贵星相助。周太宗数次登门恳求沈、晏两家襄助。两家家主观其诚,结合卦象,终应允。
沈家敞开粮仓,晏家献出私兵,终助周太宗黄袍加身。
“定远侯晏氏,辅国公沈氏,与国同休!”太宗金口玉言的盟誓,至今仍在宗祠回响。坊间甚至流传着“沈晏共天下”的流言。
而那位刚进城的鹿将军鹿鸣山的祖父鹿涛,曾是追随周太宗、周高祖打天下的开国大将之一。高祖登基后,鹿涛之孙鹿鸣山奉命率兵扫平周边残余势力,统一大周。
鹿家深谙韬光养晦之道。天下初定,鹿鸣山便主动交还兵权,只向陛下求了个五品闲职,为独女鹿晞盈换得一个松山书院的名额。几年后,鹿晞盈受业完毕,鹿鸣山立刻辞官归乡,举家隐退。
鹿氏女……鹿晞盈……
晏芷兰脑海中掠过松山书院时角落里那个怯生生的身影。几年同窗,彼时年幼,记忆早已模糊不清。
前两年,北狄屡犯边境,烧杀掳掠,朝廷竟无良将可用。陛下这才想起那位归隐多年的老将。
一道圣旨,急召鹿鸣山回京挂帅。
如今北方平定,鹿鸣山回京述职,作为鹿家掌上明珠的鹿晞盈,自然随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