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芷兰轻笑,放下茶盏,盏底与紫檀小几相触,发出清脆一响:“沈公子谬赞。吾不过是顺水推舟,帮陛下和沈公子,烧掉几根碍眼的枯藤罢了。”她目光锐利,意有所指,“沈崇山兼并土地,逼死佃户的账册,想必此刻已随他一同化为飞灰了吧?公子这刮骨疗毒,壮士断腕的手段,才叫吾由衷佩服。”
沈云澹眸色陡然一深!她果然知道!不仅知道,更看穿了他借势清理门户,剜去脓疮的意图!他指腹缓缓摩挲着冰冷的盏壁,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和毫不掩饰的讥诮:“枯藤也好,脓疮也罢,皆是沈氏家事。晏娘子暗中搅动皇权,引雷霆焚我沈氏根基,将吾置于险境,这便是你所谓的帮忙?”他微微倾身,温润的眼底此刻锐利如冰锥,直刺晏芷兰那双燃烧着野火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抛出那诛心之问:“还是说,你晏家另有所图,想借这把火,重新瓜分那三万亩田?”
“三万亩田?”晏芷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带着几分苍凉与讥诮,“沈公子,汝清竹苑窗外,竹影婆娑,清雅脱俗,不染尘埃。可汝看不见千里之外的淮北平原,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看不见江南水乡,桑田侵吞稻田,膏腴之地尽归豪强,白发老农跪在枯死的禾苗前泣血!看不见北境军屯被夺,戍边将士的妻子典当最后一件棉衣换来的黑馍,里面还掺着要命的观音土!”
她倏然站直身子,宽大的衣袖无风自动,眼中火焰熊熊燃烧,几乎要焚穿这精致华美的牢笼:“沈崇山之流,不过是士族这头巨兽伸出的无数贪婪爪牙之一!他们阡陌相连的万顷良田,是佃户的白骨堆砌而成!他们粮仓满溢的粟米,浸透着孤儿寡母的眼泪!他们高卧朱门,酒池肉林,吟风弄月,可曾低头看过一眼脚下蝼蚁般的黎民?”
书房内死寂一片,唯有铜漏的滴答声被无限放大,敲在人心上。
沈云澹端坐如故,面色依旧沉静,但案下紧握的指节已然泛白,青筋隐现。
晏芷兰的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刻意回避,却又心知肚明的疮疤上。土地兼并,民怨沸腾,皇帝的御书房里早就堆积满了弹劾的奏折,这些他岂会不知?只是……士族的根基,岂能轻易动摇?
他缓缓抬眸,眼中再无温润,只有深沉的审视与一丝被冒犯的冰冷怒意:“晏娘子悲天悯人,心系黎庶,某佩服。然则,破而后立,谈何容易?汝借皇权之刀,斩士族之根,可曾想过,此刀亦可斩向万民?沈崇山伏诛,他名下田产充公,汝以为会分给无地流民?不!它们只会被新的皇商、勋贵瓜分殆尽!兼并不止,轮回不休!汝此番行径,徒增杀孽,血染成河,可正本清源乎?”
晏芷兰突然逼近一步,几乎与他呼吸相闻,直视沈云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她当然知道,在这封建制度下,土地兼并的问题近乎无解。她沉声,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那又如何?陛下想肃清掣肘,充盈国库,欲先拿吾晏氏开刀,此刀自不能仅悬在吾等头上!汝沈氏默然不语,任其宰割,难道指望晏氏倒台后,沈氏能独善其身?”
她晏芷兰虽然悲悯黎民苍生,可她也不是那种一腔热血,明知胳膊拧不过大腿还要撞得头破血流的人。她只有在有能力保全自己,且尚有余力的时候,才会选择善良和悲悯。大多数时候,她更明白,自己也只是这漩涡中挣扎求存的一个普通人。
今年天灾不断,百姓赋税沉重,税收早已收不上来多少银两,国库空虚得如同漏勺。陛下的书房里,怕是早就备好了晏家这百余年来的“累累罪证”,正等着一个绝佳的契机拿晏家开刀,抄家灭族,以此巨富来填充那空虚的国库!
这京城里,有多少人乐见其成?倒下一个晏家,他们所有人又可以再安然无恙地享受几十年奢靡!
沈云澹周身的冷意稍微收敛,沉静地与她对视,眼神复杂难明:“陛下手中罪证,尚不足以让晏氏伤筋动骨。否则,何须按兵不动,等待契机?汝晏家盘踞多年,拥兵自重,积弊已深。非是拖他人下水便能解决根本。陛下会给定远侯选择的机会,晏娘子也明白,是断臂自救,还是……等他人来清理门户。”
晏芷兰毫不退缩,直视沈云澹的眼睛,字字如刀,锋芒毕露:“断臂?皇帝盯着晏氏那几十万兵权多久了?当年吾太爷出兵助周太宗登基,早就料到会有兔死狗烹的一天。故而向太祖要了丹书铁券,留保后人一命,方才有了周太宗‘定远侯晏氏,辅国公沈氏,与国同休!’的金口玉言盟誓。太宗能应允,是因为他也清楚,这护身符,亦是催命符!百年来,士族簪缨,多少人仗着这块免死金牌为所欲为,积下如山血债?!”
她向前逼近半步,目光灼灼,声音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冷酷:
“沈氏虽无兵权之显赫,可坐拥良田万顷!汝沈家宗祠内,关于田亩争讼,佃户暴动,逼死人命的卷宗,难道就没有堆积如山?—这些脓疮不除,终有一日,便是授人以柄、引颈就戮的催命符!”
她微微扬起下颌,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讥消与警示:
“沈云澹,你以为陛下按兵不动,是在等什么?等的就是这些足以将沈氏连根拔起的‘如山铁证’!沈崇山这一支的“脓疮’,今日不借势剜去,难道要留着,等明日成为陛下插向整个沈氏心窝的那把刀吗?”
沈云澹眸底寒光骤盛,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冰冷的愤怒与洞悉:“剜去?晏芷兰,你以为你是在剜疮?你这是在火上浇油,自掘坟墓!更是将你我两家,都置于更险的风口浪尖!”他猛地站起身,素白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压迫的阴影,手指重重敲在案上那份仿佛还带着血腥气的密报上:“陛下正愁找不到一把足以重创士族的利刃!你倒好,亲手将‘谋害皇嗣’这泼天罪名拱手奉上!这岂止是授人以柄?这是将淬了剧毒的刀柄,塞进了陛下手中!”
他目光如鹰隼般攫住她,声音低沉却字字如惊雷:
“这罪名足以让二房万劫不复!可它就像一桶最烈的火油,你把它浇在沈家二房这颗雷上,是把它炸得粉碎了!但你想过没有,这颗雷里面裏着的,就是那些足以让整个沈氏宗族身败名裂、抄家灭族的土地罪证!”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后怕的寒意,也带着被越俎代庖的愤怒:
“你怎知沈崇山在绝望之下,不会为了保命或拉人垫背,将那些肮脏账册作为“投名状’或同归于尽’的筹码,主动献给陛下?黄沙狱的手段,你我都清楚!一旦那些兼并土地、逼死佃户的铁证,借着“谋害皇嗣’的东风被掀开一角……届时,就不是一个二房倒台,而是整个沈氏门楣崩塌,被钉在‘国轟民贼’的耻辱柱上!汝晏家,就能独善其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眼神冰冷:
“你这看似剜疮留体面的举动,实则是在最危险的时刻,将一颗随时可能自爆,牵连全族的火药桶,硬生生塞进了陛下手里!你清除了一处脓疮,却让整个沈家乃至士族,都暴露在更大风险之下!晏芷兰,你这不是帮忙,你这是在掘坑!是在掘断你我两家,乃至所有士族最后的根基!”
晏芷兰迎着他冰冷愤怒的目光,非但没有退缩,唇角反而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洞悉一切的笑意。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送入沈云澹耳中:
“沈公子……多虑了。”
她微微歪头,眼神锐利如针:“沈家二房那些要命的账册……此刻,不是早已被你的人‘尽数掌握在手’,付之一炬,化为飞灰了吗?至于沈崇山本人……”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沈云澹紧握的指节,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致命的暗示:“黄沙狱……那地方,据说最是能‘惊吓’人心。一个骤然失去所有、身负谋逆大罪的罪人,承受不住这惊吓,一夜之间,心悸暴毙……或者畏罪自杀……也是寻常事,不是吗?”
她往前又逼近了极小半步,几乎能感受到沈云澹骤然紊乱的呼吸,继续低语:
“沈家执掌尚书台多年,三公曹,都官曹皆在指掌……要确保一个罪人在狱中‘安安静静’地走,想必……并非难事。”
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声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承诺:
“至于这‘安静’……若需掩盖些许风声,吾晏家执掌中领军,牙门军、城门营和五校五营亦皆在指掌,宿卫宫禁之外的动静……挡一挡,还是做得到的。”
沈云澹的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他温润如玉的面具瞬间碎裂,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晏芷兰那双燃烧着野火与冷酷算计的眼睛。他刚要说什么……
此时,书房外陡然传来影七急促而压抑的禀报: “公子!靖王府急报!皇子殿下……醒了!第一句话,问的是鹿氏女。还有……陛下口谕,召辅国公世子……即刻入宫觐见!”
时机,分毫不差。
晏芷兰唇边的笑意瞬间加深,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对着面色瞬间冰寒如铁,眼中怒意与复杂思量交织的沈云澹微微颔首,仿佛只是闲话家常后告别:“看来,沈公子的惊涛,已至门前。芷兰,告辞了。”
她转身,素衣拂过门槛,轻盈地融入门外乍现的,带着一丝不祥预兆的天光。留下沈云澹独坐于骤然沉寂的书房中,案头镇纸下压着的那张宣纸,八个铁画银钩的大字“潭深千尺,方见真龙”,在跳动的烛火映照下,此刻显得格外刺目而……充满了被强行搅动后的、难以预料的凶险变数。
窗外,竹涛声陡然转急,簌簌作响,似有万马千军,踏着血与火的巨浪,汹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