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地上那团被踩得不成样子的纸屑,又落回她强作镇定的脸上,唇角的弧度加深,带着十足的调侃:“撕信泄愤,跺脚示威,迁怒下人,还指名要喝我珍藏的雪顶含翠……啧,真是破天荒头一回见。”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晏芷兰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耳根似乎更红了一分,才慢条斯理地继续,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看来,这位寒门明珠鹿氏女,本事着实不小。仅凭一纸书信,就能让我们算无遗策,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晏女公子,如此……嗯……”他微微偏头,似乎在寻找一个最贴切的词,最终带着促狭的笑意吐出两个字,“生动活泼?”
晏芷兰端着茶蓋的手猛地一僵,强装的镇定碎裂,红晕迅速蔓延至脖颈。她狠狠瞪了沈云澹一眼,眼神羞恼交加,却在对方那纯粹看戏般带着新奇笑意的目光注视下,一时语塞,只能忿念别过脸去,将那盏昂贵的“雪顶含翠”当作某人,用力又啜饮了一大口。
袅袅茶烟自青玉盏中升起,雪顶含翠的清冽冷香氮氲在两人之间。
晏芷兰捧着茶盏,指尖感受着温润瓷器下滚烫的茶汤温度,正如她耳根后未根的热意。
她别过脸望向窗外竹影,余光却半分未离身前那人。她能清晰感受到他俯身带来的微压,以及那温热,带着清冽松香的气息拂过鬒角。
“生动活泼?”晏芷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带着不忿与强撑的骄矜转回头,狠狠剜了沈云澹一眼。她扬起下巴,用茶盏掩饰微烫的脸颊,“沈公子这张嘴,不去说书可惜了。鹿氏女一封信就能让吾生动活泼?”
她抿了口茶压下窘迫,放下茶盏,指尖在盏壁轻敲一下。方才羞恼的凤眸已沉淀下来,重新浮上惯有的慵懒锐利,直视沈云澹含笑的眼睛。
“我生气,是她不知分寸。”晏芷兰声音清冷,带着居高临下的评判,“辅国公府的门庭,岂是随意投递书简之地?沈世子这清竹苑,更非外人可轻扰之所。她初来乍到,仗着救皇子之功便敢僭越,实是莽撞。我替你不值,不成么?”
这番理直气壮的“辩解”,配上她扬起的下巴和端起的架子,看得影七差点没绷住,连忙垂头。
沈云澹眼底笑意更深了,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并未被这番强词夺理噎住,反而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珍宝。他非但没退开,反而又微微凑近了些。温润俊逸的脸庞在她视野放大,近得能看清他眼中自己气急的倒影。
“哦?”他拖长了调子,声音低沉而慵懒,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玩味,“原来晏娘子是替我……不值?”
他故意将“替我”二字咬得极重,目光在她强作镇定的脸上逡巡,欣赏着她努力维持的平静面具下那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她放在小几上的茶盏边缘,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手指。
“那真是……受宠若惊。”他低笑一声,那笑声如同清泉击石,悦耳却带着十足的促狭,“只是,晏娘子这番不值,动静委实大了些。我这清竹苑的地砖,怕是都被你跺疼了。”
“你!”晏芷兰被他这直白的调侃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刚压下去的红晕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她猛地抽回放在小几上的手,仿佛被他的指尖烫到,忿忿地瞪着他,那眼神像只被惹急了却又无可奈何的猫。
就在这气氛微妙,晏芷兰几乎要再次生动活泼起来的时候,沈云澹却忽然直起身,拉开了那令人心悸的距离。他脸上的调侃之色瞬间收敛了大半,重新浮上那层温和沉静的面具,只是眼底深处那抹笑意依旧清晰可见。
他转身,姿态闲适地踱回自己的座位,动作优雅地提起小泥炉上温着的另一把紫砂壶,姿态自然地往晏芷兰已经空了一半的茶盏里续上滚水。清澈的水线注入青玉盏中,激荡起碧绿的茶叶,冷香再次弥漫开来。
“好了。”沈云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润平和,仿佛刚才那番“生动活泼”的插曲从未发生,“晏娘子一番心意,云澹心领了。只是下次再遇到这等‘不懂规矩’的,不必如此动气,更不必劳烦我的地砖。让影七直接扔出去便是。”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目光却带着一丝促狭,意有所指地扫过地上那团可怜的纸屑。
影七连忙躬身:“是,公子!属下记下了!”公子快别说了!没看晏女公子那眼神都快把你身上戳出洞来了吗?
晏芷兰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仿佛刚才只是看了场猴戏的模样,她猛地端起重新注满的茶盏,用力吹了吹,还是烫,她赌气抿了一小口。仿佛要用这一盏价值千金的茶,把自己的怨气浇灭。
滚烫的茶汤灼过舌尖,带来轻微的刺痛感,反倒让她混乱的心绪稍稍冷静了些。那股被他看透又被他轻易安抚过去的不甘心再次涌了上来。不行,不能就这么被他糊弄过去!场子必须找回来!
她放下茶盏,瓷底与紫檀小几相碰,发出清脆一响。
“雪顶含翠果然名不虚传,清心降火。”她声音从容,甚至带丝甜腻,“沈公子说得对,为个野丫头动气不值。只是……”她故意顿住,身体前倾,隔氤氲茶烟,凤眸如钩看向沈云澹,唇角勾起妩媚又挑衅的弧度。
“下次若再有这等‘不值当’的信……”她眼波流转,瞥了眼地上,声音拖长带娇蛮,“不如直接丢进炉子烧了,省得脏了公子的手,也省得……再惹吾生动活泼,跺疼了公子这金贵的地砖。公子说,好不好?”
最后那句“好不好”,轻而有撩拨意味,同时又暗藏着警告。
沈云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眸迎上她那看似妩媚实则充满挑衅的目光。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噼啪作响。他清晰地看到她眼底那簇找回场子的火焰,看到她强装的镇定下那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片刻的静默后,沈云澹低低地笑了起来。不是方才那种促狭的轻笑,而是从胸腔里发出的,带着几分愉悦和更深沉兴味的低笑。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隔着茶案,目光深深地锁住晏芷兰那双流光溢彩,此刻正燃烧着不服输光芒的眼睛。
“好。”他缓缓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意味,眼底的笑意如同深潭泛起的涟漪,一圈圈漾开,温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侵略性。
“下次再有不值当的信……就依晏娘子的。”他顿了顿,目光在她因这意外干脆的回答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唇角的弧度加深,带着一丝更深的玩味和……期待。
“烧了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