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渐起,卷落庭前几片早凋的桐叶,京城的肃杀之意更浓于凛冬。
自夏入秋,整整三月,定远侯府沉寂得让人愈发心慌。晏铮称病,闭门谢客,连宫中医官亦被婉拒于高墙之外。
晏氏嫡系,唯余世子晏承宗每日点卯般立于紫宸殿朝堂武官班列,却如泥塑木雕,无论朝议如何激烈,问及晏家,他皆垂眸敛目,以“家尊病中,不敢妄议”或“京畿军务自有鹿将军总揽”之类言语,四两拨千斤地搪塞过去,滴水不漏,不置一词。
这诡异的沉默,如同厚重的阴云,沉沉压在所有人头顶。
与此同时,鹿鸣山那把“奉旨掀桌”的利刃,挥舞得愈发狂烈,锋芒所向,几近癫狂。
继安平伯后,又有两位根基不深的勋贵因家奴横行,私设刑堂等铁证,被参奏至御前。申饬罚俸的旨意接连颁下,往日煊赫的门庭顿显萧瑟,勋贵圈层噤若寒蝉。
度支尚书王佑民虽未直接落马,其家族倚仗权势在京城织就的庞大商网,却被鹿鸣山借查办赌坊,清厘账目之名,硬生生斩断数条命脉。依附权贵的皇商巨贾们,人人自危,往日流通的银钱仿佛瞬间凝固。
五校尉营、城门营成了重灾区。空额名册越拉越长,一个个显赫的名字被朱笔勾销,追缴的亏空钱粮数额触目惊心。随之而来的,是大批被裁汰的冗员蠹吏,如同丧家之犬,散入京城街巷,将怨毒与恐慌无声播撒。牙门军因城外巡戍辛劳,勋贵子弟涉足较少,尚算平静,但营中寒门新贵与旧日关系户之间,裂痕已深。
整饬之果,似乎成效斐然。
五校尉营操练的号子声嘹亮了些,巡街兵卒的腰杆也挺直了些。鹿鸣山甚至将目光投向了京畿周边被各方势力盘踞隐匿的军屯田亩,那柄寒光凛凛的尚方宝剑,已隐隐指向了更深、更庞大的利益根基——包括晏家在京郊西山的几处庞然田庄。
然而,这摧枯拉朽的表象之下,浑浊的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汹涌汇集、咆哮沸腾!
……
京城西市。
几家因粮米掺假,亏空严重而被查封的大粮行门前,围满了惶惶如末日的大小粮商。
怨毒的低语汇成瘟疫:“鹿氏刮地三尺!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往年规矩如此,他懂什么?”
不知是谁嘶喊一声“找他讨公道!”
人群瞬间如沸油溅水,轰然涌动,直扑司马门内领军府!守城士兵的哨棒与愤怒的推搡碰撞,冲突一触即发,若非增援及时弹压,险些酿成冲击宫城正南门的民变!
城门营校场,新提拔的寒门军官与被革职的旧日关系户之间,鸿沟已成天堑。一次寻常操演,因一名被裁汰军官的亲属当众辱骂新校尉“泥腿子也配领军”,竟引爆数十人规模的械斗!棍棒相向,枪杆折断,号衣撕裂,校场之上血迹斑斑。兵卒望向点将台督军的鹿鸣山,眼神里再无敬畏,只剩冰冷的疏离与深不见底的怨愤。
真正撼动王朝根基的惊雷,自千里之外的鱼米之乡炸响!一份插着猩红“八百里加急”翎羽,染满风尘的奏报,被内侍监总管刘公公颤抖着呈至乾元殿御案。
“陛下!江南……江南扬州十三县急报!”刘公公声音带着哭腔,“今夏水患肆虐,秋粮绝收,饥民盈野,嗷嗷待哺!然……然地方官吏连番奏请开仓赈济、蠲免赋税的折子,悉数被度支曹以国库空虚,需优先保障京畿整饬军需及边关冬饷为由,驳回!饥民绝望,聚众冲击府衙,哄抢官仓!更有白莲余孽妖言惑众,趁机煽动,竟打出‘鹿鸣山刮尽地皮,皇帝昏聩不仁’的旗号!乱象已成星火,恐有燎原倾覆之祸啊陛下!”
轰——!
一股刺骨寒意瞬间冻结了赵珩四肢百骸!他猛地抓起奏报,一目十行,脸色由青转白,最后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江南!国之腹心,钱粮命脉!竟……竟乱了?!还是打着鹿鸣山刮地皮和他这皇帝昏聩的旗号?!
“度支曹……度支曹……”赵珩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难以置信的暴怒与深入骨髓的恐惧,“谁?!谁敢卡着赈灾的折子不批?!朕何时说过要刮尽江南民脂来填京畿的窟窿?!何时说过?!”
刘公公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冰冷金砖:“陛下息怒!度支曹……王尚书回话,鹿将军整饬京营、五城兵马司,追缴亏空、汰换冗员、抚恤新兵、添置军械……所耗甚巨!又值北境边军冬衣粮饷筹措之期,国库……国库实在周转不开!王尚书言……陛下既委鹿将军以重任,自当倾力保障其所需,地方……只能……暂缓……”
倾力保障鹿鸣山所需?!
赵珩眼前一黑,踉跄一步,死死抓住御案才未倒下。一股巨大的、冰冷的、被彻底反噬的恐慌如毒蛇缠紧心脏!他猛地忆起前几日鹿鸣山奏报“整饬初见成效,然军费浩繁”时,自己为示鼎力支持,朱笔御批“着度支曹优先拨付,不得有误”……
原来……根子在此!
他以为自己在挥动鹿鸣山这把利刃,砍向士族门阀的根基藤蔓,却未料到,这刀刃挥舞间消耗的,不仅仅是旧势力的血肉,更是整个王朝赖以存续的元气,是维系亿兆黎民最后生机的微光!他亲手点燃的这把“煌煌天威”之火,正以焚天之势,倒卷向自己的龙椅!
“晏铮……晏铮呢?!”赵珩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如同濒死困兽,嘶声咆哮,“定远侯!他为何不来见朕?!躲在家中做甚?!装死吗?!”
“回陛下……”刘公公抖如筛糠,“定远侯府……侯府三月前便递了告病的帖子,言晏侯旧伤沉疴复发,痛楚难当,已……已闭门谢客三月,连太医都婉拒门外了。府门深锁,内外隔绝……”
旧伤复发?闭门谢客?
赵珩死死攥着那份催命符般的江南急报,指节咯咯作响,一股比深秋更彻骨的寒意瞬间浸透骨髓。
太静了!静得不祥!
以晏铮睥睨天下的秉性,以晏家掌控的滔天势力,面对鹿鸣山如此肆无忌惮的砍伐,面对眼下汹涌欲裂的危局,怎可能如此……逆来顺受?他们甚至主动撤回了在五校尉营、城门营、牙门军施加影响的所有人手,摆出一副“任尔洪水滔天”的超然姿态!
这绝非畏惧!这是坐视!是纵容!是冷眼旁观!
纵容鹿鸣山将火烧得更旺,纵容局面糜烂至不可收拾,纵容民怨如野火燎原!晏家,是在等待!等待这把由他赵珩亲手点燃,由鹿鸣山奋力挥舞的烈火,最终焚毁大周王朝的根基,将他自己也一同吞噬!
“好……好一个定远侯!好一个晏家!”赵珩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充满了被愚弄,被置于烈火上炙烤的滔天愤怒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彻彻底底看穿了晏家沉默背后那冷酷到极致的毒计——这是一场以整个王朝国运为祭坛、以亿兆生灵为赌注的静默杀戮!
晏铮不是病了,他是藏身于铜墙铁壁之后,冷眼等着看他赵珩自掘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