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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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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正时分的紫宸殿,空气凝滞如铅。秋日的晨曦透过高窗,在殿内投下清冷的光柱,映照着殿中肃穆的坐席。

紫宸殿内,乌泱泱的百官依品阶肃然端坐于两侧席位上。

三品以上重臣坐于紫檀木矮几之后,如辅国公沈崇明、定远侯晏铮、丞相苏文远等,皆有双足凭几可倚靠,显赫威严。五品以上官员则坐于榆木矮几之后,七品以下则仅设蒲团跪坐。

朱紫青绿的官袍在晨曦和摇曳的宫灯下,铺展成一片沉寂的深海。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以及昨日未散的令人窒息的恐慌。

皇帝呕血昏迷、靖王仓促摄政、江南烽烟再起、“废立”流言肆虐……每一件都如同巨石压在心头。

百官们垂首静坐,目光低垂,或惊疑、或惶恐、或幸灾乐祸地在人群中逡巡,试图捕捉一丝风向。气氛压抑得如同绷紧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靖王赵衍身着摄政亲王朝服,坐于御阶之那暂时空悬的龙椅旁,代表监国权柄的紫檀大椅中。

两名内侍垂手侍立其后,其中一人手捧鎏金托盘,上置青瓷茶盏,以备监国取用。

“陛下龙体欠安,孤奉旨监国,临朝理政!”靖王赵衍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殿内所有细微的声响,带着刻意维持的沉稳,却也难掩一丝根基未固的紧绷,“江南烽火再起,乱民猖獗,打出大逆不道之旗号,裹挟流民,兵锋直指临安!此乃动摇国本之祸!诸卿,可有应对之策?”

他的目光扫过文武百官,最后却若有实质地落在了坐于文官班列最前方的沈崇明和武官班列之首的晏铮身上,这才是他今日真正要问的人。

度支郎中王谦,一个依附苏丞相多年的干瘦老头,此刻脸色煞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他慌忙从蒲团上起身,出列至殿中空地,躬身颔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回……回监国殿下!江南水患秋粮绝收,流民盈野,确需赈济!然……然国库空虚,前番为整饬京畿,筹措北境冬衣粮饷,已是捉襟见肘!鹿将军所耗甚巨……”

他下意识地将祸水往已被停职思过的鹿鸣山身上引,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坐于凭几之后,闭目养神的苏文远方向。

五兵尚书晏平也硬着头皮从席位上起身出列:“殿下,江南驻军本已疲敝,猝逢此变,恐难独力弹压!京畿新军初整,战力未复,若仓促南下,恐……京防空虚!”

他话语未尽,意思却明白:京畿的烂摊子刚被鹿鸣山捅开,晏家在京畿的世袭将领,中领军、中护军等,几乎被连根拔起,如今根本指望不上。

吏部郎是苏丞相的铁杆心腹,此刻更是起身语带机锋:“殿下明鉴!江南吏治积弊非一日之寒,此乱看似流民起事,背后必有奸人煽动!臣以为,当务之急,非独在兵粮,更在追查祸源,严惩首恶,以儆效尤!否则,只恐此风蔓延,祸及京畿!”

“祸及京畿”四字,如同滴入滚油的水珠,瞬间引爆了殿内压抑的气氛!

“正是!江南之乱,岂是寻常流民?”一个依附苏党的御史猛地从席位上跨出一步,声音尖利,矛头直指沈晏:

“臣闻坊间有传,江南乱民打出‘清君侧,诛苏相’旗号,看似指向苏相,实则包藏祸心!此等狂悖之言,若非有人背后授意,推波助澜,焉能如此整齐划一,直指中枢?

更兼京城之中,近日亦有荒谬绝伦之流言,言我大周气数将尽,竟妄议沈晏二族当效法伊尹、霍光,行……行废立之事,择立贤君!

此等大逆不道之言,分明是有人欲趁陛下龙体违和,殿下初摄国政之际,搅乱朝纲,图谋不轨!臣恳请殿下明察,彻查流言来源,严惩幕后黑手!”

此言一出,如同在紧绷的弓弦上又狠狠拉了一把!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坐于前排凭几之后、神色沉静的沈崇明和晏铮身上,震惊、恐惧、幸灾乐祸……种种情绪交织。

苏文远依旧闭目坐于凭几后,捻须的手指微微一顿,浑浊的老眼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满意。

靖王赵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吏部郎的话,字字句句都戳在他最敏感的神经上。江南的旗号,京城的流言,沈晏两家的联袂出现……这一切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结论!

他放在紫檀椅扶手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目光如冰锥般射向阶下坐席中的沈晏二人:“沈国公,晏侯!对此流言,二位作何解释?江南之事,又作何看法?”

声音里已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质问和杀机。

压抑的死寂笼罩大殿,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所有人心头都悬着一把刀,等着看这被逼到墙角的两头巨兽,如何应对这致命的一击。

苏党官员嘴角已忍不住勾起微小的弧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泠泠、带着一丝慵懒笑意的女声,如同冰珠砸破琉璃盏,骤然在武官班列稍后的位置响起,清晰地穿透了死寂:

“解释?何须解释?”

唰!

所有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瞬间循声聚焦!

只见晏芷兰自父兄身后的坐席上从容起身。她今日梳了精致的十字鬓,凤钗叉在鬓发两侧,着一身松石绿上襦,交窬裙百褶缘边曳地。她绕过身前的矮几和坐席,步履从容,摇曳生姿,仿佛踏的不是森严金殿,而是自家后花园。那沉静如渊的面容,给人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芷兰!”晏铮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眉头微皱,但并未起身阻拦。

靖王赵衍和苏文远的目光也瞬间锐利如刀,锁定了她。

晏芷兰却恍若未闻,径直走到殿心空处,与坐于前排凭几后的晏铮和沈崇明平行而立。她微微抬起下巴,那双凤眸清澈如水,映着殿内摇曳的烛火,却深不见底,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讽,直直迎向靖王审视的目光,唇角甚至还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监国殿下问流言,问江南?”晏芷兰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依臣女浅见,与其追查那些无根浮萍般的流言蜚语,不如先问问苏丞相。”

她话音陡然一转,目光如同淬毒的冰凌,猛地刺向文官班列之首那个枯瘦的身影——坐于凭几后的苏文远!

“问问苏相,他派往江南‘安抚民心’的那位心腹幕僚,昨夜为何没能抵达临安府衙,反而……魂断在前往临安的半道上了?”

轰——!

如同平地惊雷!

苏文远捻须的手指猛地僵住,浑浊的老眼瞬间爆射出骇人的精光,死死盯住晏芷兰!他身体前倾,几乎要撞倒凭几,一股冰冷的寒气,不受控制地从他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派去江南暗中操控乱局,必要时煽风点火嫁祸沈晏的心腹……昨夜失联了!难道……

整个紫宸殿如同被投入了一颗巨石,死寂被彻底打破!

百官哗然,难以置信地看着那立于殿中的晏芷兰,这位定远侯府女公子!又惊疑不定地看向脸色骤然铁青,坐姿僵硬的苏丞相。

靖王赵衍更是猛地从监国椅上挺直了身体,眼神惊疑不定地在晏芷兰和苏文远之间来回扫视!

晏芷兰对周遭的混乱置若罔闻,她甚至优雅地从袖中缓缓取出一物——

那是一封薄薄的信笺,封口处赫然染着几滴早已凝固,颜色暗沉的乌血!血迹在素白的信笺上显得格外刺眼狰狞!

她捏着那染血的密信一角,如同展示一件微不足道的玩物,对着脸色剧变的苏文远,轻轻晃了晃,声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戏谑:

“苏相位高权重,想必贵人多忘事。不过……苏相可识此物?此物,正是那位‘信使’身上搜出来的……”

她顿了顿,欣赏着苏文远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慢悠悠地补充道,“噢,对了。送他上路的,不是什么乱民山匪,正是家尊麾下,负责京畿外围巡防的牙门军!”

晏芷兰目光略过众人神色各异的脸,“说来也巧,昨夜牙门军例行巡哨,恰好撞见一伙形迹可疑,携带兵刃的‘商队’在官道上鬼祟行事,盘查之下竟敢暴起反抗……刀剑无眼,只能就地格杀。清理现场时,才发现了这封……写给江南某位‘故交’,指点他如何因势利导,将‘清君侧’之火烧得更旺些的密信。”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捅进苏文远的心窝!他派出的心腹,携带的密信……竟落在了晏家手里!被当庭抖了出来!

他苦心经营的棋局,他处心积虑点燃的江南之火,此刻竟被晏芷兰用这染血的证据,硬生生反手捅了回来!

“一派胡言!血口喷人!”苏文远再也无法保持镇定,猛地一拍凭几,枯瘦的手指指着晏芷兰,声音因极致的惊怒而尖利颤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妖女!你……你伪造证据,构陷当朝宰相!其心可诛!殿下!此女妖言惑众,扰乱朝纲,当立即拿下,严刑拷问!”

他身后的苏党官员也如梦初醒,纷纷从席位上起身鼓噪:

“妖女祸国!请殿下速速将其治罪!”

“伪造证据,污蔑宰相,罪不容诛!”

“定是沈晏两家心怀叵测,指使此女构陷忠良!”

殿内瞬间乱成一团,苏党群情汹汹,矛头直指晏芷兰,更将火烧向沈晏两家。

就在这喧嚣鼎沸,苏文远眼中杀机毕露,靖王脸色阴晴不定之际,一直沉默如山,坐于沈崇明身后席位的沈云澹动了。

他从容起身,绕过凭几,走到晏芷兰身侧稍前的位置,动作沉稳优雅。

他没有看激愤的苏党,也没有看惊疑的靖王,只是对着晏芷兰伸出了手,声音温润如常,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和不容置疑的力量:“晏女公子,此物污秽,恐脏汝之手。交予吾吧。”

晏芷兰挑眉看了他一眼,竟真就顺从地将那染血的密信递了过去。

沈云澹接过那烫手山芋般的血书,指腹无意识地擦过那冰冷的暗红,随即将其恭敬地双手捧起,举向御阶之上的靖王。他的动作标准而恭谨,声音清晰地穿透了殿内的嘈杂:

“监国殿下明鉴!此信真伪,一验便知。笔迹、印鉴、传递路径,皆可详查。牙门军昨夜巡防记录,格杀贼人缴获之兵刃信物,亦可呈于御前。”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脸色惨白,坐于凭几后喘息不止的苏文远,如同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至于苏相所言‘构陷’……臣,愿以辅国公府百年清誉与阖族性命,为此信来源担保!”

以沈家百年清誉与阖族性命担保!

此言如同九道惊雷,狠狠劈在紫宸殿的穹顶之上!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沈家!辅国公府!

那个以清流文脉立世,视声誉为性命的士族顶级门阀!

沈云澹竟然用整个家族的命运,为晏芷兰抛出的这枚染血炸弹作保!这已不是简单的结盟,这是将两家的命运彻底捆绑,玉石俱焚的决心!

苏文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若非身后的凭几支撑,几乎要瘫软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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