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即便是马路炎炎发烫的大中午,骑楼老街阴凉的外廊下,也能看到不睡午觉,溜出来玩的小孩子。
彩彩和堂姐欢欢,一人拿着一根路边捡的树枝,正蹲着逗蚂蚁。
她俩发现一只超大的蚂蚁,在地上叠了几片棕榈叶子,专心看蚂蚁在树叶间晕头转向。
没一会儿,欢欢有些心不在焉,手里的树枝在地上划拉,思来想去,还是没忍住和堂妹嘀咕:“彩彩,我有一个秘密,只跟你说,你不许告诉别人喔。”
彩彩没吭声,堂姐每次都说只告诉自己,但转头和阿文、阿巧也这么说,根本不是只跟自己讲的秘密。不过她还是从蚂蚁身上挪出五分心思,竖起耳朵听着。
欢欢自顾自说起来:“我妈妈给我生了小妹妹,”一起玩的小伙伴只她有亲妹妹,欢欢想和彩彩炫耀,“我阿妹是世上最可爱的小宝宝,像洋娃娃一样。彩彩,你也是阿姐了喔,但小宝宝肯定只喜欢我捏,只有我是她亲阿姐哦,你不是。”
彩彩本来还有点开心,她也是姐姐了,可堂姐分明是想笑话自己没有亲阿妹,就像她炫耀小猪铅笔盒一样。
彩彩抿着嘴巴,戳了戳地上的棕榈叶:“我也让我妈妈给我生个亲阿妹,我阿妹才是世上最可爱的小宝宝。”
欢欢哼笑了一声:“等你有妹妹再来和我比吧,你阿妹肯定和你一样,像一只大黑蚂蚁!”
“像就像,蚂蚁多可爱,比你可爱一百倍,哼!”
两个小姑娘不欢而散,彩彩气嘟嘟跑回家,穿过自家杂货铺,从后堂上楼去。彩彩妈吴美芝睡过中觉才起,看到女儿一头汗,接了盆水,拽住她按着洗脸:“低头,闭眼。”
彩彩紧闭着眼睛由妈妈揉搓,嘴巴闲不住,噗了噗水说话:“妈,欢姐说我是黑蚂蚁,她是大坏蛋。”
吴美芝“嗯”了一声:“又为什么吵嘴?”
“伯娘生了妹妹,欢姐说我不是小宝宝亲阿姐,小宝宝不喜欢我。妈,我也要妹妹!”
吴美芝没忍住笑出了声:“呆瓜,你当妹妹是铅笔盒啊,没地方给你弄去。”
彩彩懂些事了,但懂得不多:“妈,你和爸爸都是大学生喔,很厉害咯,我要一个阿妹嘛,就一个。”
国家政策婚姻生育,给她一个小孩子也讲不清楚,美芝一边用椰子油给女儿搽脸,一边认真糊弄她:“妈妈单位有规定,一家只能养一个小孩,再要一个,妈妈就要丢工作。你爸不上班,妈妈再没了工作,咱家就没钱吃饭了,不能让小宝宝饿肚子吧,你爱吃肉爱吃零嘴,全都买不起了喔,还想要妹妹嘛?”
彩彩咬着手指头理解了半天,只得出一个结论,不能要妹妹,是因为爸爸不上班没工作:“爸爸笨蛋!”
彩彩妈偷笑,拍了拍女儿的小屁股:“进屋吹风扇去,下午把七八九数字汉字每个写一页,写完了才许开电视,妈妈晚上回来检查。”
彩彩“吱”了一声跑进房间,肯定是要先看会小人书的。
吴美芝拿上包准备去单位,下楼看到丈夫在躺椅上还没睡醒,走过去踢了踢他小腿肚子:“李国龙,大嫂生了,你知道不?”
彩彩爸一惊,坐直了身子发懵:“生了?我没听见电话?”
“没来电话,欢欢和彩彩说的。”
彩彩爸抹了把脸:“公爹仔不?”
吴美芝冷笑:“找人看B超,托关系花钞票,大嫂在乡下一躲就是大半年,偷偷摸摸,就为生个耀祖,事与愿违了喔。什么年代了还重男轻女,这下塌天了,也不知小孩子运道好是不好,怎么投进他家门里了。”
彩彩爸回过神来:“他家条件好,是男是女都是亲生的嘛。”
美芝扬了扬眉,没再说老大家的闲话:“你听着点电话,阿梅说不准哪天到,别误了接她。”
彩彩爸点着头起身:“吴主任交待的事,哪敢怠慢。”
美芝睨了他一眼:“给阿妹开个椰子,在外头玩了半天没喝水。”
女儿的事真不敢怠慢,彩彩爸立马进后堂储物间挑了个椰子,美芝从前门出来,跨上自行车往单位去。
这一下午,彩彩爸依然没接到阿梅的电话,倒是终于见着了本尊。
傍晚天色要暗没暗的时候,彩彩爸起身开灯,看见门口有个短发女人,右手拎着黑色旅行包,左手牵了个穿粉色裙子的小孩,歪着身子朝店里张望。
彩彩爸以为是想问路的游客,主动打招呼:“要买什么?进来随便看咯。”
短发女人又看了眼门牌,笑着回话:“请问是吴记吗?我找吴美芝。”
李家的两栋骑楼挨在一起,楼下的门面原本都是李记,卖海州特产,老一辈走后,兄弟俩不大和睦,几番斗气分了家,李二在里面这间门市开起了杂货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