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着急睁眼!这招虽然简单,但特别有用,你只需要假设一个答案,然后体验一下这个假设的后果,你就知道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了。比如你想知道你喜不喜欢她,你就假设一下,她是你的女朋友——”
他让我做一个“假设”,其实只是在等我给一个指令。当“珩是我的恋人”这句话出现在我的脑子里时,他就把我拽进了一段虚构的梦境里。那是两个月前,我到附近医院复印病历,发现自己四年前的脑震荡住院是个虚构情节,之后慌慌张张去社区活动中心找珩的画面。原来我和珩不过认识了两个月,这两个月里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几乎以为我和她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
十四岁的我法力果然一般,珩说“把自己的记忆做成梦境是大忌”,他能力有限,态度懒散,这人一懒起来才不管规不规则的,他把梦境直接建在我的记忆上,因为我那时候的记忆力还很差,记忆里的画面不太清楚,我想不起桌上的剃须刀是正在充电还是充好电了,它处于充电和不充电的叠加态,所以它此时在插座和架子上快速地飞来飞去。珩正在我的脑子里以十六倍的速度回看我的记忆,正放映到我在浴室里脱衣服的片段,珩猛地按下暂停,仓皇地从我的眼睛里跳出来。她落在地上,我全身上下只剩了条脱一半的内裤,我慌忙要把裤子拉起来。这个梦的质感真的好差,所有我记不清细节的东西都在摇摆,灯很暗,架子上的衣服一时是卡通图案,一时是品牌logo。它太像一个粗制滥造的春梦了,画面很低清,浴室里很闷热,镜子上有水雾。我注意力的范围很窄,镜头里的珩和我面对面站着,她细腻而似有珠光的皮肤看起来灰灰的,不像平时那么鲜活。那时候和她不熟,莫名其妙几乎脱光了给她看,我只觉得抱歉。现在跟她熟了,虽然明知道眼前的是个幻影,我还是觉得好尴尬。
那天她眼里的嫌弃,我至今还记得很清楚。我都不敢看她,赶紧要把内裤穿好。不料这时候什么冰冰的东西落在我的双手上,我的目光只从我自己的手上往上抬了十公分,我就看见了她。她双手按在我的手上,在我反应过来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之前,她把我的内裤脱掉,并且蹲了下去。
我几乎是吓醒的。谢谢臭初中生,这比被灰熊人贩子到处找,被窝里横老男人踹骨折还要吓人得多。可以预见,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珩把我裤子脱掉的画面将会反复出现在我的噩梦中。
我一醒来就踹了坐在隔壁的臭初中生一脚,他灵活地闪开,还在那里笑。
“谁教你的?”我恶狠狠地质问他,“以前我是这么教你的?”
他一点也没被我吓着,见我生气,他看起来更高兴了,我听他的话真是中了邪。“你今年二十六岁了吧?不是,你这么纯情吗?”他还敢笑我。
本四岁小孩的内心现在真是受到了重创,我为什么会信他?我为什么会信他?我就算真喜欢她,也不会想上来就这种场面吧?现在我简直不知道怎么回去面对她,这段记忆我还得找个地方藏好,她要误以为这是我自己的想法,那还不得直接断绝来往。我气得不轻,连骂都不想骂他,我站起身,深呼吸,准备要走。
这小子又一把拉住了我的手。他双手扯着我,巴巴地抬头看我。“对不起我错了,你走了这里又只剩下我和弱智NPC了。”他在装可怜上很有造诣,当然这种造诣有可能源自被虐待和不得不讨好别人以求生存的悲惨童年。一想到我们共同的过去,我又该死地心软了。他马上捕捉到我眼神的变化,眼睛霎时亮起来,他又开始引诱我:“我按照你的喜好更新了一下,你要不要再试试?”
……
我要在古代志怪小说里,必定就是被狐狸精轻易哄骗然后送命的炮灰配角。我真是一点意志力都没有,听到他这么说,我这张死嘴又回了一个“好”。
时间回到今天晚上。我和珩在车里,我给她扣安全带。我的记忆力明显比两个月前好多了,梦境画质大幅提升。她刚被弹回去的安全带吓了一跳,此时正端正地贴在椅背上坐着,等我给她扣安全带。其实我那时候已经觉得有些说不清的感觉,我的理智让我赶紧扣,但我的注意力在乱跑,我在看她的皮肤,看她的睫毛,看停车场边上种着的老榕树在晚风中颤抖,而路灯光在我的衬衣领子和领子下她珠光闪闪的皮肤上跳跃。我疯了,我一定是疯了,我在回放的记忆里肆无忌惮地看她,观察她,直到我如梦初醒地想起来安全带,之后抬起目光。
她在看我。她一直在看我,在看我看她。她的目光比现实中要绵密得多,要知道平时她注视我,那可是下一秒准备发动攻击骂我的意思。但她现在没有,她没说话,只是看我,不排斥我看她,并且默许我继续看。我不由得也看她,这么近的对视对于我来说有点太直接了,我下意识想躲,但她在我躲开之前闭上了眼。那一刻好多记忆都涌上来——我想起我从沙发床上醒来,那时候她也这样闭着眼,她蜷成一团,像窝成一盘的猫,路迢说猫科动物是很警惕的,在你面前睡觉,是信任你的表现,等它醒来,你就可以放心地摸摸它的头,它会舒服地眯眯眼,然后用耳朵蹭你的手掌。梦里的神经冲动传递比现实中快,这般想着,我的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放到了她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