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几十年没回来过这里,站在门口,她有些踌躇。
“我妈会在里面吗?”她问我。
很遗憾不会。她也许会在她的记忆库里看到母亲的录像,但她的母亲不可能重新以一个拥有自由意志的个体出现。操控别的个体,让她像现实中的人那样自己思考和行动,需要梦境主人分裂出一片意识,放在对方的体内。目前的我尚且做不到,普通人花阿姨更加不可能做到。
她看着记忆里的家,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
弄得我都有点伤感了。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应对这种场合。
还好花阿姨上了年纪,已经见过不少离别,她很快就缓了过来,之后往村屋走去。我跟在她后面,她摸索着走到三轮车旁边,她往车上看了一眼,之后她把目光收回,继续往前走。
前面有一堵无形的墙,卡在房子和三轮车之间。
我敲了敲墙:“过不去了。这里确定是你家吗?”
前一秒还坦然接受了梦里已经空无一人的花阿姨,忽而又感伤起来。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似乎是要哭,但语气里却听不出悲伤,甚至是……有点惊喜。像是刚刚那一刻时间逆转,而她返老还童,此时收到了母亲送来的生日礼物。
她看向我。
“我知道为什么天没亮了。”她说,“因为我妈总是天没亮就骑车把菜运到市场卖,我坐在后面,顺路去上学。她把我放在学校门口,之后去市场,我在学校等一个小时,等到开门再进去。”
我看向旁边放着菜的三轮车。车没锁。我们好像应该……坐上去?
花阿姨的梦里不会有什么陷阱,我什么风浪没见过,而且谨慎如我,来之前已经戴上了珩给我织的手绳,有珩在,我胆子更大了。我直接就爬上了三轮车的后座,并且邀请花阿姨坐到前面去。
花阿姨却没动:“我要坐后面。”
“啊?”我指了指自己,“我骑车?我不认识路啊。”
花阿姨似乎已经从刚才的伤心中抽身而出,想起妈妈和三轮车,她现在只剩下欣喜。“你不是说要找家的感觉吗?我这感觉就是坐在我妈的三轮车后面啊。试试?”
我从车上下来,又爬到前面去。花阿姨坐到我的后面,她一上来,三轮车就动了,它掉了个头,开上乡间狭窄的土路,我一点没动,它就这样在凌晨四点多寂静的路上,循着花阿姨的记忆,往学校驶去。
我没敢回头看,我怕一回头看到她在哭,我没有什么安慰人的经验,可是一点都不懂怎么应对这种场面。但她应该没在哭。因为天渐渐地亮了,大货车都进了城,乡间又只剩下自然的声音——好多鸟在叫,杂乱地混在一起的鸟叫声背景里,偶尔掺入一两声鸡或者狗的叫声。三轮车骑得不慢,风吹起菜筐上面盖着的棉布,发出噗噗噗的声音。花阿姨心情愉快,她在吹口哨,音域极窄,不知名的歌曲挤进三四个音符里演奏,但她一直吹,一直吹,吹到三轮车开出河道池塘密布的地带,开过宽阔的稻田,开过村口的蔬菜大棚,开到乡道上。土路终于变成了水泥路,天也快要亮透,远处冒出来一个学校区域减速的警示牌,之后我看见了她的学校。这学校比珩给我建的训练场还要老一些,破一些,电影电视剧里演的七十年代,还是演得太先进了点。
我以为三轮车要开到学校门口停下,至少它是要开到那里的,但出乎我意料的是,从我们离学校还有一百米左右时开始,它就不动了。严格来说它在动,它一直在前进,但学校一直在后退,这条路好像变得无限长,它将这一段时间循环又循环播放,直至无穷无尽——
因为一旦下车,妈妈就会离开她。能引起她关于家,关于亲密关于依恋的,最强烈的回忆,是这段不愿意告别的路。
空气忽然变得潮湿,之后天又黑下来。不对,不是天黑,是我走进了一个没有灯的屋子里。
一点光都没有。
我掉到了她的记忆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