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阿姨,不要停下来!你继续想!”
“你别喊我阿姨行不行?你一喊我阿姨,我就马上记起来自己七十岁了!”
……原来是这个原因。“好,那我叫你什么?你的名字是什么?”
“我不姓花,不知道谁先开头叫的花阿姨,后来大家都这么叫了。我姓于,我叫于兰花。”原来人的衰老是从丢失名字开始的,她说起自己的本名,屋子里又亮了一串。“这名字有点土是吗?我以前也觉得,这是我妈起的,她就认识这几个字。但是后来我不是乳腺癌做手术去了吗,哎?你是不是不知道。”
“啊?我不知道。”
“这么明显两边胸不对称,我以为很容易看出来呢!左边是假的,做完手术之后,在衣服里塞的垫子。哦,哈哈,你也不会盯着一个阿婆的胸看。”事情有些久远,大概是那时候的痛苦都被遗忘得差不多了,她说起这事时心情还不错。“我跟你说,那时候手术完化疗,我才知道我这个名字好。每次化疗都得签好多字,我有个病友,跟我一起手术的,后来我们也经常同一个时间去化疗。她叫魏彩霞,哈哈!我全签完了,她还在签第一张呢。”
她说那是五十岁的事情了。我说五十岁之前呢?她沉默了一小会儿,说她要想想,因为回到过去是不容易的事。“我都快忘记左右两边身子一样重的感觉了。”她这么跟我说。之后她又笑一笑:“你一个男的不能理解,哎,阿珩当时听了也有点不能理解,因为她胸小,她说她要是做手术切了一边,可能一个星期就适应了。真烦呐!”阿珩可能正在外面打喷嚏,说不定还以为是扫落叶粉尘闹的。
我说你要是一下子想不起那么远的,你就慢慢往前推。先想想孩子?从女儿小时候开始想。她跟着我的指引,一点点回顾自己的过去。我在黑暗的泥潭里一脚深一脚浅地跑,还好在这里不受物理或生物规律控制,不然一边负重跑一边说话,还挺考验我的心肺。我追着光跑过去,它引我走到她记忆的很深很深处。女儿终于从四十五岁回到了牙牙学语的时候,而我来到了她二十五岁的记忆。我抬头看,这不能说像是“仰望星空”,因为我就在星空之中。关于女儿童年的每一片碎片都被点亮,金色的光芒在我周围浮动,我抓住其中一个光点,之后我就看见了花阿姨。啊不对,于兰花。
她抱着刚出生的女儿,女儿皱巴巴的,身上红红的,皮肤上沾着奶白色的胎脂,她哭得很用力,表情相当浮夸,小小的脸皱成一团。二十五岁的于兰花抱着小宝宝,她看着孩子看了好久,之后看隔壁年轻版的老伴。老伴也是第一次看见刚出生的小宝宝,她丑得实在有点出乎意料,老伴的表情有点微妙。于兰花欣喜地看向老伴:“你看她多可爱!”老伴演技有限,努力微笑,说:“对啊对啊。”七十岁的于兰花正和我一起观看这段录像,她在外面“哎呦”一声,说:“你看这老头回答得多勉强,真是的。不过确实是有点丑。”她女儿此刻可能在家狂打喷嚏。
而后时光倒退,小宝宝变回她隆起的肚子,而至于消失。她为了大热天坐月子而剪短的头发迅速变回齐腰的长度,长发打成两条扎实的麻花辫。她的二十三岁距今已有四十多年,好多细节她都遗忘了,处于是与非叠加态的东西越来越多,她在骑自行车,除了她自己的车,外围视野几乎所有东西都在闪。原来遗忘是个过程,从“是这样”变成“好像是这样”,变成“记不清怎样”,最后是“有这么一件事吗”。我被她晃得头晕,只好和她说话,引导她回忆。
“你说你在江边的一个饭店当前台,饭店还挺大的,建在一栋很老的楼里,以前那个楼是全市最高的?”
“对啊,那个楼叫什么来着,我好多年没去那边了——”
“庆群大厦?”
路边的高楼瞬间定型。
“对!!!”她高兴地大叫,“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那时候天天上班骑车过西江大桥,人可多了,全是自行车,地铁站墙上还放了那时候的照片。”?
现在那条桥上下班高峰期依然会堵死,时代是个轮回,只不过现在堵的是电动车。我进一步诱导她去想以前的住所:“你从哪里骑车过去?会经过什么?”
“好多都变了,以前好像是酒吧,很多酒吧,还有……卖衣服的,婚纱店,对了,婚纱店,会经过婚纱街。”
一片记忆猝不及防地撞向我,把我扯了进去。我站在婚纱街上,骑车上班的于兰花一边骑一边看路边一家家婚纱店,她在一个橱窗前停了车,落地橱窗上映出她的身影。橱窗里是纯白的婚纱,橱窗上是她——身形瘦长的年轻女孩,拖着两条大辫子,骑着老式的二十八寸自行车,车子旧得连篮子都没有,她只能把布包背在身上,斜挎布包被她甩到背后。这是一段非常清晰的个人映像,她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因为那时候她也要结婚了,但是她买不起这些昂贵的婚纱。她下了车,一点点调整自己和橱窗之间的距离,好让窗玻璃上她的倒影和婚纱重合。
于兰花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那时候我这么瘦啊!”然后她开始怀疑我和珩的能力:“你俩真能让我重新变成以前的样子吗?”我跟她保证:“很简单,你甚至现在就可以试一试。”我把那片她照镜子看自己的记忆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记住了她的外貌特征,之后从她黑漆漆的仓库里探出头来,把我记忆里的她贴到现在的她身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之后震惊地看向我,我适时地给她变出来一面镜子,放到了她的手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之后皱皱眉,伸手指向嘴边的一小块灰色胎记:“哎呦这东西我是在三十岁点掉的,要不我们去三十岁?不行,那时候生完小孩胖多了。你能把它点掉吗?”
我的建模素材有限,她那天穿的长袖衬衣,袖子下面的皮肤没有数据,她一动,七十岁阿婆的皮肤就从袖口露了出来。
幸好她没发现,不然还真够吓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