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奕文特意打电话让林知远好好酝酿情绪,争取一条过。
方诀从来不喊累,喜忧都不报,只让林知远卡里的钱多起来,每每看到短信提醒时,林知远不是没有疑问,他是不敢想,他太害怕了。害怕自己会后悔。
可是这把悬在头顶的刀还是砸了下来,让林知远的心凉了半截。
方诀上了车就靠在林知远的肩上睡着了,细微的鼾声刺着林知远的神经。他抬起手,指尖带着珍爱与不舍,缓缓摸过方诀疲惫的侧脸,揉着他的耳垂与被雨水打湿的凌乱鬓角。
他的双臂搂着方诀,下巴搁在方诀的发顶上,他祈祷那些神仙能够听见他的虔诚心声,让方诀永远留在他的怀里。
他愿意付出一切。
林知远仰起头忍耐片刻,只是目光再次垂落,清晰地看见方诀那双因为劳累而磨破的手时,他无奈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深深吸进一口气,嘴唇无法自控地细微颤抖着,也在这瞬间溃决。
愧疚和爱意死死缠绕着他,越收越紧,令他窒息。
热泪一滴一滴地顺着脸庞掉。
林知远猛地用手捂住下半张脸,想堵住那即将溢出的呜咽。他慢慢靠向椅背,绝望地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山林,此刻在他眼中像是灰蒙蒙的、没有尽头的未来。
后排的谢情怔忪地望着这一幕,迟迟没有回神。而下一秒,怀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来信人正是林知远。
他说,帮我一个忙,谢情。
谢情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突然很想放声大哭。她拼命咽下那股苦水,回了林知远一个好。
“卡!”
曹奕文聚精会神地望着监视器里的人,通过对讲机喊道。
方诀立马起身,手忙脚乱地擦着林知远的眼泪,可怎么也擦不干净,急得他一直在骂曹奕文缺心眼儿。
挨骂的人也不心慈手软,为了保持林知远的情绪集中发挥,下了山就把两人分开,一路往下一场戏赶。
车厢里,苏樱正与曹奕文聊这部戏,林知远则静静地坐在一旁。
曹奕文有异于常人的敏感,他总能充分地解读人性:“叶夏难道不知道私奔是件有风险的事情吗?他当然知道,但他还是怀着侥幸的心理和原野走了,因为叶夏想得到幸福。他一开始之所以这么悲观,是因为他以为原野会是先后悔的人,最后却发现他才是那个无法接受爱的人陷入淤泥里的人。”
“可是他们都没有错。”苏樱的眉始终不展,她望向林知远,那些悲伤也影响了她。
曹奕文摇头,正色道:“不是他们的错,命运就是这样,你只能挫败地接受。”
林知远闻言,侧头笑了,对曹奕文竖起大拇指。
“谢谢。”曹奕文谦虚接受。
剧组的大部队还在置景调整,他们在旁边的酒店调妆换完戏服,也就刚好卡上预订的点。
“第一百零一场,1镜1次,action!”
随着副导的声音落下,现场站立的众人开始来回涌动起来。镜头缓缓从人群中穿过,最终停留在一个被汗水浸湿的背影上。他扛起一个十几斤重的快递包裹,从店里搬到推车上。额前的汗珠滚落进眼睛里,他只是随意地用手背一抹,便继续向下一家赶去。
这天,谢情在酒店睡完觉起来,便来到林知远给的地址汇合,路过旁边的早餐店还买了一根玉米和豆浆给她。
他们沿着天桥往下走,周围人来人往,市声喧闹。
谢情一边好奇地张望,一边问:“这是哪儿?”
林知远报了个地名。
谢情点点头,默默啃完玉米。这时,他忽然开口:“谢情,你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吗?”
从出发起她就有些不安,此刻只能带着侥幸轻声答道:“在当群演吧?”
“不是。”林知远的语气冷静到近乎冷漠,眼中看不出情绪。他抬手指向前方一个招牌,“走过去你就知道了。”
镜头顺着他指的方向推了一个特写。
谢情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走到隧道旁的人行道上。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只看见一排排店铺招牌和挂得密密麻麻的衣服。
林知远沉默地站在她身边。忽然间,云层移开,一缕泛黄的阳光落在拥挤的街角,也照亮了那个穿着单薄、后背湿透的身影。
那是方诀。
方诀来到四季青做包工没多久,积累的客户不算多,但多少能挣点儿钱。
为了躲傅双,自从入冬后他就没再去过学校和横店。每天独自在一到七楼之间奔波,挨家挨户收服装店的包裹,再送到托运部发往各地。一个包裹赚几十块,从早到晚,他就蹲在楼道边,吃着几块钱的盒饭,喝着矿泉水。
“谢情。”林知远语气平平地说,“这就是他每天做的工作。”
谢情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她抱住手臂缓缓蹲下,强忍着哽咽问:“你怎么知道的?他应该不会告诉你这些。”
“我捡到了他不小心掉的单据,导员打来的电话也是我接的。”林知远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悲哀,“每次他凌晨起来,骗我说有戏拍,我就再也没睡着过。”
他望着昏暗的天花板,恨死了自己的无能和自私。
“可他是愿意这样的。”谢情抓住林知远衣角,誓要替方诀表达心意。
林知远没有想试图说服谢情。他移开视线,看向拨开云层的太阳,说:“我不想他躲在角落里吃盒饭,更不想他为了生活放弃梦想。”
原本他只需要为梦想而去生活。
傅双的合同,他也看过了。
“远哥,别这么说……”谢情声音发颤,看着林知远越来越决绝的表情,急忙打断,“他不会这样想的。”
“谢情。”林知远苦涩地笑了,“你不懂。”
“我懂。”谢情坚定地望着他,说:“我懂他很爱很爱你,你也很爱他,你们不能分开。”
分开了会死人。
林知远不再回应她的话。
镜头随之拉远,直到再次被人海埋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