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是这般想,可是当他视线移到卜姣禾鼻梁上,又突然不这么认为了。
卜皎禾鼻梁上的乌灰,确是他开光注法过的锅底灰,若真的如此,铁骑怪根本难近。而且,先前他在长街抹锅底灰时,也听闻那些排队的女子的闲语,言说卜皎禾曾现身排队过。
这样一来,他就更加疑惑了。
这卜皎禾的话到底是真还是假。
可是现下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秦允显面上不显分毫,只微微倾身,虚扶了卜姣禾一把:“卜东家不必如此。既遇上了,本王自然不会坐视不理。”他语锋一转,又道:“眼下情势未明,你且紧随我左右,勿要擅自离开。”
卜姣禾脸上霎时绽开感激的笑,连声道:“多谢珝王,多谢珝王!珝王恩同再造,卜某无以为报,只有在醉仙楼设下薄宴款待,聊表寸心,万望珝王与这位公子赏光。”
秦允显也未拒绝。从善如流略一颔首:“既如此,便叨扰了。”
既然铁骑怪锁定此人为“猎物”,他正好借此人捉铁骑怪。况且,此人浑身透着蹊跷,他想要探究清楚,此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醉仙楼不愧为崇和城首屈一指的酒楼,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端的是气派非凡。只是如今因那铁骑怪之事,偌大楼宇竟被卜姣禾下令提前打烊。
昔日觥筹交错的大堂此刻空旷无人,只余几名打扫做事的小斯。
卜姣禾引着二人径直上了二楼雅间。楼梯转角,一个脸上还抹着锅底灰,活像只花猫的小厮急匆匆凑近,低声道:“东家,后厨那批鲜笋和江鱼,眼看要坏了,您看......”
卜姣禾脚步未停,只温和地说:“既不能用了,便依规矩处理,弃去喂鸡便是。”
言语间,他身形却朝旁侧偏了偏,似乎不愿与这小斯靠得太近。其实这份刻意的疏离,秦允显发现了,不仅对他自家伙计,便是在引领他与双正时,也始终维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雅间内倒是极尽雅致。紫檀圆桌,官帽椅铺着软缎,两侧木架上摆着瓷瓶,一侧轩窗半开,正对着楼下冷清的街道。
几人刚落座,不及说话,木梯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他们所在的雅间门帘便被轻轻掀开,露出叶晤那张清秀的脸。
双正舒坦地伸了伸懒腰,见叶晤一愣:“你小子属狗的?我们在这,都能闻着味摸来?”
叶晤垂着眼走进来,朝秦允显微微弯腰:“问了几处街坊,说见主子往醉仙楼来了。”
“人多热闹,来,赶紧坐下。”卜姣禾忙笑着招呼叶晤坐下,还吩咐人去添置碗筷。
很快,店内伙计鱼贯而入,珍馐美馔顷刻间摆满了桌面。卜姣禾屁股离了椅子,起身如数家珍般一一介绍菜色。
秦允显面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浅笑,趁卜姣禾转身布菜的间隙,低声询问一旁的叶晤:“如何?”
叶晤唇瓣微动:“城主府倒是无异动,只是,那位城主始终未曾踏出房门半步。”
秦允显执杯的手一顿,眸底那点虚假的笑意瞬间沉底。
果然。
之前匆匆一瞥的血红是元霁野。
恐怕是见他们迟迟不归,无从下手,因此暂时弃了孙礼那身皮囊,元神归窍,借着那具至阴之躯在城中某处窥伺,伺机再动。不仅如此,秦允显还有一个重要的发现。元霁野能如此迅捷地切换躯壳,行动自如,那至阴之身必定就藏在附近。
“珝王,”卜姣禾温润的嗓音忽然打断了他的沉思,一双笑眼望过来,指向当中那盘的鲈鱼脍,“这道‘金齑玉鲙’乃小店招牌,您尝着可还入味?”
秦允显抬眸,面上已恢复往日般的波澜不惊。他执箸轻点,唇角微扬:“色香味俱佳,卜东家费心了。”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