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允显见势不妙,当即从善如流地作出退让姿态:“好,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话语间,人已利落地向旁边挪开一截,侧头试探道:“这个距离,总该可以了吧?”
从寅却连眼皮都未再抬一下,径直重新阖目,端坐如初,将他当作了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秦允显却不气馁,歪着头打量他冷硬的侧脸线条,一手支着下巴,明知故问:“你到底为何不开心?若不介意,说与我听听?兴许只是一场误会,说开了便好。若你实在不愿开口,比划给我看也行。”
从寅眼也未睁,漠然道:“我的事,不劳费心。”
秦允显闻言,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带着几分试探:“真不打算告诉我?”
回应他的,只有从寅斩钉截铁的两个字:“出去。”
秦允显非但没走,反而站起身来,将一番“歪理”说得理直气壮,颇有几分倒反天罡的混不吝:“白藏,你这可就不近人情了。你瞧瞧这满船的人,推杯换盏间,谁还记得舱里还搁着你这么一尊大佛?唯独我惦记着,特地撇下宴席来瞧你。于情于理,你也不该这般冷言冷语地赶人吧?”
从寅睁开眼,唇边勾起一抹极其僵硬弧度:“先前与你那好兄长在甲板上言笑晏晏时,何曾见你分神‘惦记’?眼下忽然想起要‘关心’我了?你这‘关心’,背后藏着几分真心,几分算计?”
秦允显心知,以从寅往日脾性,若真怒极,早该一掌将他轰出门外。如今却只是言语带刺,已是极尽克制。这念头反倒像给他喂了颗定心丸,胆气顿时又壮了几分。
于是他轻笑一声,将那点“不要脸”发挥得淋漓尽致,反而又凑近半步,又想好言哄着:“怎会有什么算计?白藏,我关心你,需要什么理由?”
从寅抬眸看他,眼底却是一片沉郁的暗色:“不必再惺惺作态了。这些时日,你处处算计,步步为营,费尽心思令我松懈,不就是为了套取大平国情,好为你天兆谋利?”
秦允显眉梢微挑,竟坦然应下:“是。可那又如何?你们大平早对巴国积怨已深,这一仗迟早要打。我不过是将时机稍稍提前罢了。放心,有天兆军备支撑,大平稳赢。”
从寅一时语塞,脸色愈发阴沉,猛地一掌拍在榻上,难得吐出粗鄙之语:“滚。”
秦允显生平最恨旁人叫他滚,也从未有人敢这般对他。即便先前存了三分愧疚,此刻也被这一个字砸得烟消云散。他蹙紧眉头,只想快刀斩乱麻地问个明白:“白藏,你实话告诉我,我们之间,还能回到从前么?”
从寅冷笑一声,避而不答,反而字字如刀:“我心冷气傲,自然比不上你那位温柔体贴的兄长。人家抛下政务,耗费偌大灵力千里寻你,你何不去他身边好好承欢?搂搂抱抱,亲昵个够。何必在我这里虚耗光阴。”
秦允显眉头皱得更深:“偷听非君子所为,我若不用那些话激你,你肯离开?再者,什么叫‘搂搂抱抱’?”
秦溪常是他兄长,自幼看着他长大,亲近些本是理所应当。可这话从从寅口中说出,裹着浓浓的讥诮意味,竟让这份单纯的亲情无端变了调,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别扭。
从寅听得“偷听”二字,面色也愈发难看。若非今日偶然听得几句,他到如今怕是仍被这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可待“搂搂抱抱”四字入耳,他语气中尽是满满的讥讽:“难道不是?秦溪常与你耳鬓厮磨,举止亲昵,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中郁结的何止是利用之恨?更有秦允显待秦溪常那份毫无保留的亲近。
平日自己稍近一步,这人便如临大敌般退避三舍,可换作秦溪常,任凭对方如何触碰都甘之如饴,永远温顺得像只被捋顺了毛的猫。
他何曾得过这般待遇?
......似乎也有过。
在需要他时,曾施舍过片刻虚情假意。
秦允显眸中窜起怒意:“你莫忘了,兄长是天兆国君。太子殿下直呼其名也就罢了,这般恶意揣测、出言侮辱,往小了说是礼德有亏,往大了说便是对天兆不敬!”
从寅嗤笑一声,眼底尽是凛冽:“天兆早非昔日雄国,如今不过是在列强夹缝中苟延残喘。这等弱国之君,我这般说又如何?”
秦允显指节捏得发白,几乎按捺不住一拳挥去的冲动。可念及身在他人船上,前路还未到,若真动起手来,恐怕整船皆要遭殃。
他强压下火气,既然动不得手,那便动口:“也是,我不与你计较。想当年黄如骛身怀六甲仍要亲征,险些因此流产。你对大平而言,不过是不可或缺的继承人罢了。孤零零一个人,既无兄弟相伴,也难享父母温情,自然尝不到这般血脉相连的亲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