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允显脚下发力,在岔路丛生的地下通道里夺路而逃。他来时默记的路径,在这迷窟般的据点里不过三两个转折便乱了套,此刻东南西北在他脑中已熬成一锅烂粥,分不清勺该往哪儿下。
情急之下,他闯入一处极为开阔的场地。
这地方空荡得令人心头发慌,别说摆设,连块像样的石子都寻不见,干净得像被巨舌舔过一遍。
他脚步一顿,正待分辨方向,前方一扇巨硕的石门却缓缓开启。
里面走出一大群人,为首者,是一名身着白色道袍的老者。
老者须发花白,却有些蓬乱,仿佛刚跟谁赌气揪过,面容清癯,那身道袍倒是一尘不染,透着股不合时宜的文气。然而那双看老眼偶尔一掀,漏出的精光却能刺得人心头一跳。
秦允显定睛望去,只觉得这老者形貌异常眼熟。
是了,就在他当初在天兆,领兵前往襄州岭阳的途中,曾见过此人。那时,这老者在路边施舍馒头于流民。本是善举,却因饥民哄抢而惹得他勃然大怒,那场面,慈悲心肠混着雷霆火气,可谓诡异至极。
他当时便觉得此人脾气乖张,非同寻常,未料想竟在此地重逢。
那老者目光也已落在秦允显身上,嘴角往下撇了撇,开口便直奔主题:“你拿着冥灯要去哪?还是给我吧。”
秦允显面上不见慌乱,反将目光在那老者的道袍上扫了个来回,慢悠悠地道:“看阁下形貌,也是个修道之人。只是不知修的是哪门子道,竟要助纣为虐,替大江行此等恶事?”
“要你管什么?”老者把脸一皱,语气透着一股不通世情的乖张。
“自是无关在下之事,”秦允显轻笑一声,言语却带着嘲讽,“不过是见道长一边假仁假义地施舍馒头,一边又在此地炼制邪药害人性命,觉得稀奇罢了。这般又当菩萨又做罗刹,心思九曲十八弯,行事全无章法,倒像个不折不扣的......”
他刻意顿了顿,一字字道,“疯、人。你该不会,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齐奎道人吧?”
世人皆知齐奎道人爱财,却不知他黑白不分到了何种地步。在他眼里,善恶是顶无趣的东西,唯有金铢碰撞的响动才算得真理。只要钱给得足,阎王爷的买卖他也照样敢接。
身份被点破,齐奎道人非但不惊,反把眉头拧成了疙瘩,活像个被扫了玩兴的老稚童:“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想救人便救人,想杀人便杀人,全凭我高兴!天底下谁管得着?轮得到你这毛没长全的小毛头来说三道四?”
秦允显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讥诮:“我一直在想,此地修士为何有那么多罕见又阴毒的法器。原以为是崔济花费重金从你手中购得,今日见到本尊才明白,是你自己心甘情愿,‘送’给他们的。”
齐奎道人闻言,非但不恼,反倒像是被搔到了痒处,嘿嘿笑了起来:“是崔济那小子求着我卖给他的,钱给得足足的,几辈子都花不完。他还让我‘复活’祁羽,又许我个大官当当,出门前呼后拥,威风得很呐。”
秦允显皱着眉,只觉得对方的语气,满是孩童炫耀玩物般的得意,无论是说话,还是做事,不似个正常人。
不过同时,他心下了然,齐奎道人能操持复活祁羽这等逆天禁术,其真正的跟脚,恐怕远比世人想象的更为深不可测。他突然想起在崇和城欲念异界中,那些修士使用的“储灵匣”正是天柱山法器,恐怕也是出自此人之手。
可天柱山的法器,怎会流落到他手中?
他与天柱山究竟有何渊源?
“你喜欢钱,我可以给你更多。”秦允显试图周旋,“只要你放我离开。”
齐奎道人眯起那双老眼,嘴角不屑地往下撇:“你?一个徒有虚名的珝王,穷得叮当响,怕是连我这袍角都赔不起。大江随便一个捞油水的官儿,都比你口袋殷实得多,你拿什么给我?”
大江为了捉秦允显,可谓对他这个王的底细趴得清清楚楚,只要是为朝廷做事的人,谁不知他是一个穷得只剩下一张脸的王。
秦允显脸上闪过一丝被戳中后的窘迫与无奈。
齐奎道人也懒得再废话,脸色说变就变,前一瞬还满是不屑,后一瞬身影已欺近。
秦允显心头一凛,即刻迎战。然而对方招式诡谲难测,速度快得不见残影,灵力涌动间挟着一股不讲道理的怪力。他根本看不清具体路数,全凭本能与预判连连闪避,双臂格挡间护住周身要害。
饶是如此,仍被几掌狠狠击中,震得他气血翻腾,连连后退。
他心知不是对手,想利用恢台拖延困住对方,可指诀刚起,齐奎道人攻势便压来,根本不给他半分喘息施法的空隙。
两人在这空荡之地缠斗,与其说是搏杀,不如说是齐奎单方面的戏耍。
这老道活像只逮住了老鼠的猫,并不急于下杀手,反而乐此不疲地逗弄,欣赏着秦允显在他手底下左支右绌,狼狈不堪的模样,那张老脸上洋溢着一种恶劣的趣味满足。
秦允显那道行,虽非绝顶,平日里却也足够他谈笑自若,游刃有余。素来只有他寻别人开心的份,何曾被人当猴要般戏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