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允显指尖轻敲药碗边缘,发出清脆声响:“这话可不对。再厉害的人也有不能为之事,比如我身怀三阳珏,而他们没有。”
话语间,他见从寅仍抿着唇,为让对方不再怀疑,“我知你忧心什么,无非是怕我为你涉险。但他们不过借三阳珏取件宝物,这不完事回来了,你没什么好担忧的。等你伤好,我们便离开。”
从寅微微偏头:“当真?”
“当然是真的,”秦允显在他身边坐下,凑得更近,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畔,“我几时骗过你?”
从寅喉结轻轻滚动,无意识地揪紧袖口:“往日骗得还少么?”顿了顿,他却又忍不住追问:“那你说,你是怎么找到天柱山的人,又是如何让他们带我们进来的?”
那时候他处于昏迷状态,自然不知为何到天柱山的来龙去脉。
这次秦允显倒未隐瞒:“多亏尊师。他擅自在传道石上留了言,说我可为天柱山办事。天柱山的人因此寻来,看在我答应他们请求的份上,才愿救你。不过关于传道石上的留言,是不是尊师的杰作,这也是我的猜测。不过话说回来,尊师究竟是何方神圣?我一直好奇的很。”
从寅摇头:“问过,他不答,便不再问了。”
秦允显看从寅确实不知内情的样子,便也收了探究的心思。他素来更重眼下能抓住的,而非纠缠无解的因果,只轻描淡写应了句:“也罢。”
他顺手端起药碗,极自然地舀起一勺,低头抿了抿试温:“不烫刚好。”
从寅端坐不动,唇线抿得紧,膝头的手指悄悄蜷起。分明一伸手就能够着,却偏要不动,像在等什么。
秦允显瞧出他这股劲儿,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故意压低声问:“太子殿下是要自己喝,还是想我喂?”
从寅静默片刻,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声音虽低却硬撑着:“不过是眼睛瞧不见,又没废了手......把碗给我。”
秦允显低笑出声,药匙已稳稳递到他唇边:“想让我喂就直说,何必死撑要面子......张嘴。”
从寅喉间逸出极轻的一声哼,到底还是依言张口接了。
褐色的药汁一勺勺渡进去,秦允显喂得仔细。待最后一勺见底,他极自然地从袖中摸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拭去对方唇沿残留的药渍,动作轻得像拂过初绽的花瓣。
“苦么?”他放下碗问。
从寅抿了抿湿润的唇,低声道:“还好。”
秦允显闻言,从袖中取出个素白纸包,展开露出两枚琥珀色的蜜渍梅子,轻轻放在从寅掌心:“方才更衣时顺道问人要的,猜到你怕苦。”
从寅将梅子含进口中,甜意渐渐化开舌根的涩。他面上故意绷着,语气却缓了下来:“倒是周到。看样子,你没少照顾人。”
秦允显唇角弯了弯:“从前我父......”
说着,他话音突兀地断了。那个称谓卡在喉间,像根细刺扎进新伤。他仍维持着笑意,眼底的光却倏地黯了下去,握着空药碗的指节隐隐发白,仿佛突然被无形的东西压弯了脊梁。
从寅虽蒙着眼,却敏锐地捕捉到他呼吸一滞,不由蹙眉:“怎么了?”
“无碍。”秦允显迅速拾起笑意,“只是想起先父病中服药,也总要备些甜食过嘴。”
从寅沉默片刻,以为他又陷入丧父之痛,开口劝慰道:“你既已手刃那魔头,又坏了大江阴谋,大仇得报,该放下仇恨了。”
秦允显难得听他说出这般劝慰之言,心头才泛起暖意,却又立即被现实的寒意浸透。他唇边浮起一丝苦笑:“元凶崔济尚未伏法,帮凶齐奎道人仍逍遥在外。此时谈放下,为时尚早。”
从寅神色一凛:“崔济利用魔头,祸害天下,已是各国共敌,绝无生路。至于齐奎道人,伤目之仇,我定要亲手讨还。”
秦允显凝视着他蒙着黑纱的双眼,眼前倏地闪过在大江据点中,这人一次次挡在他身前的画面。他不由自主地抬手,指腹轻轻抚上对方眼角边缘:“还疼么?”
“还好。”从寅身形微顿。抬手覆上秦允显的手背,声音也不自觉放柔:“倒是你,很少这般主动。”
秦允显任由他握着,指尖在他颊边流连:“关心你不是很正常吗。”
从寅只觉得心尖被羽毛搔了一下。
以前秦允显要是说这关心二字,他肯定会怀疑对方别有用心,可是在据点内,秦允显选择没有抛下他时,他便知道,他这个人已经落在了秦允显的心里。
他蹙着眉把那只手又握紧几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决定将心思说出来:“我从小在深山修行,没跟人深交过。你是头一个走近的,也是我初见,就挪不开眼的。”
秦允显没有想到从寅会突然向他表明心迹,微微一怔:“白藏......”
从寅继续说:“非要问我喜欢你什么,我说不明白。只知道你靠近时,心头偏偏就跟打鼓似的,管不住自己的......反应。我也曾困惑这是否是爱,后来才想通,一个人的行为和心,从来骗不了人。令则,你应当明白我的心意......”
秦允显轻轻“嗯”了一声。
从寅耳根已经红得透亮,唇瓣轻轻颤动:“那你......对我......”
秦允显一时默然。
他原以为自己对此人不过心存好感,远不到情根深种的地步。可当从寅为他身陷险境,竟也发现自己愿为对方抛却权衡,不顾生死,那时才骤然醒悟。
有些情意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刻进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