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允显垂下眼帘,如实回答:“我只想先去瞧瞧子逢,随后将齐奎道人之事了结。”
秦溪常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到了这种地步,秦允显心里盘算的,居然还是替他解决齐奎道人。
不知为何,一股酸涩从胸口漫上来。他望着秦允显那张憔悴的脸,目光里透出几分心疼。
“那之后呢?”
秦允显不语,片刻后才缓缓开口:“我的债,快要还清了。”
他没有说是什么债。
秦溪常眉心颤动。
他知道那债是什么。
是先太子的养育之恩,是自己这些年来或明或暗的照拂。这些债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绳子,把秦允显牢牢缚在这宫里,缚在他身边。
秦允显不走,不是因为不想走,是因为债还没还完。
可他想问的不是这个。
他想问的,还清之后呢?秦允显是不是还要走,是不是还要去找那个人?
答案已然明了。
秦溪常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悲哀。
原来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到头来,这个人的心从来就不在他这里。
可这念头只闪了一瞬,便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他看着秦允显。
“令则,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不会害你,只有我才是真心待你。这些日子,我深思熟虑过,既然回不去了,那就从头来过。以全新的关系......只要你愿意。”
秦允显面色一变。
“愿意什么?”
他讥讽道,“愿意做你豢养的雀儿?还是供天下人指点笑骂的玩物?又或是主上亲封的皇后?”
秦溪常面色铁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如果是从寅这么说,你便愿意了,是不是?”
秦允显愣住了。
如果是从寅......他会同意吗?
搁在从前,他大概会毫不犹豫地说会。可如今,他不确定了。
这些日子他见了太多东西。宫里的倾轧,暗处的算计,明面上笑脸相迎背地里刀子捅得比谁都利落。
他被捆得太久了,久到连喘一口气都觉得沉。他不想被关进什么后宫,不想因为自己而成为谁的负累和软肋,也不愿成为被人戳脊梁骨的笑柄。
哪怕是那个人的。
可他的沉默,落在秦溪常眼里,却成了另一种答案。
秦溪常的呼吸忽然粗重了几分。他倾身向前,一手扼住秦允显的下巴,迫他抬起脸来。
“你想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辈子,不可能。”
话完,他松开手,站起身,目光落在案头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水上。
“从现在起,若你不肯用水,你永安宫中上下所有人,皆与你一道不许进食。”
秦允显张了张嘴。
“若你想做出伤害自己的事,”秦溪常把目光转回来,落在秦允显苍白的脸上:“我也会下令,让他们,陪你一起。”
秦允显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个人。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可不知怎的,早已变得认不出来了。
他想骂他卑鄙,想问他怎么变成了这样。
可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堵成一股滚烫的东西,漫上眼眶,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秦溪常看着他这副可怜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忍,于是他又放软了语气:“这些日子,我会很忙。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外头那些人。至于禁足之事......我现在了想了想,你情绪未定,还是待在这里,好好冷静。”
他没有等秦允显回答,转身便朝殿门走去。
秦允显望着那扇重新紧闭的门,眼眶泛红。
夜里,大平泰平宫烛火燃了大半,案上的奏折已批阅完毕,整齐地码在一侧。
从寅仍坐在原处,没有起身的意思。
他低着头,指尖捏着那枚指环,翻来覆去地拨弄那颗赤色珠子。试图与另一端建立联系,可结果毫无反应。
这样的事,已经持续好些日子了。
起初,他并未放在心上。
毕竟秦允显忙起来是六亲不认的,从前也有过一连数日不理他的时候。他当时只当那人又被什么烂摊子缠住了手脚,等过几日自然会来寻他,横竖也不是头一回了。
可是这一次,太久了。
久到不像秦允显的作风。
他收起指环,心里浮起一丝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