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落石堆成小山，断面粗糙的廊柱蒙着灰尘，直愣愣杵在宫殿之上，如同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留在皮赛斯遗址中。

阳光穿破云层，直直射进破旧的宫殿，光下尘土飞扬，粒子运动轨迹清晰而杂乱。

沈砚安在温暖中苏醒，眼皮掀起一丝缝隙，刺目的光涌入瞳孔，激得沈砚安下意识合上眼。

“睡得还好吗，沈先生？”恩维单手托腮，微笑着问。

沈砚安挣扎着张开眼睛，逐渐适应耀眼的阳光，他抬眸打量起周身场景，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地方。

根据史书记载，皮赛斯原是一座充满光明与希望的城市，十二根罗马廊柱整齐排列，围成方正规整的宫殿，象征和平与权力制衡。

皮赛斯曾被誉为最接近天堂的圣地，数不尽的大理石台阶自下而上，铺成一条通往高空之上繁华宫殿的路。

然而讽刺的是，就在这么个最接近天堂的地方，发生了全星系诞生以来，最惨烈的种族战争，天堂般的城市眨眼间沦为地狱，无数神使陨落为地狱恶鬼，为爬出深渊而杀戮。

一夜之间，和平之都皮赛斯血流成河。

飘扬的灰尘呛入喉管，沈砚安猛地咳嗽两声，眼尾泛起浅浅的红晕，他抬起双眸，在一片废墟中认出了皮赛斯旧址。

沈砚安刚要抬手触碰，一阵叮铃哐啷的声响先行一步。

沈砚安双手铐在断裂的罗马廊柱旁，给他戴手铐的人似乎没什么耐心，半只手铐结结实实嵌进廊柱。

时空之轮启动原则一，场景复现，回溯时间段与启动时空之轮时间相同，且必须作用于同一时段同一场景。

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挂钟上，挂钟前的玻璃面被人特意清理过，干净到在光下反着亮光。

表盘之上清晰倒映出时间。

现在是下午两点三十一分，沈砚安看着格格不入的挂钟，毫不费力地猜到它出现在这儿的原因。

这是恩维特意为他们换上的死亡丧钟。

“看来沈先生真是睡糊涂了，都忘记怎么开口说话。”恩维百无聊赖地用指尖扫除尘灰，他顺着沈砚安的目光，发觉自己的小把戏被对方看穿，笑嘻嘻道，“沈先生知道那面挂钟是从哪里来的吗？”

“它本就属于皮赛斯的天际宫殿。”

沈砚安平静地看向伊莱，用陈述的语气道，“在挂钟走向五点三十三分时，精灵勇者刺穿隐蝶之母的心脏，隐蝶族全军覆灭，种族彻底灭亡，皮赛斯之战结束。”

这面挂钟就是皮赛斯之战的见证者。

听了沈砚安的回答，恩维唇角笑意更浓，语气近乎甜蜜道，“真是没想到啊沈先生，您竟然这么了解我们。”

恩维的视线在沈砚安脸上游移，从漆黑的双眸，到挺拔的鼻梁，再到生着一颗小痣的唇瓣，最后如游蛇般爬过线条凌厉的下颌线。

恩维收回目光，从充满灰尘的宫殿地板上坐起，他拍拍衣袖，调整起自己的仪态，像是要去见什么重要的人，哪怕再微不可查的细节错误，都是对他的亵渎。

沈砚安半眯着眼，表情宛若看弱智，他实在难以理解这种任由环境肮脏只注重自身干净的洁癖。

锁链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双手禁锢在手铐中，沈砚安的行动愈发受限，深黑眸底蕴着警惕，视线冷淡而疏离地投向恩维。

恩维不急不慢地走到沈砚安面前，弯下腰，轻声问道：

“喜欢我送给你们的小礼物吗？”

小礼物指的是挂钟还是死亡，沈砚安自有判断，他很清楚像001这样的怪物，最想在他脸上看到怎样的表情。

沈砚安如他所愿，向来冷静镇定的脸如纸般惨白，他压低眉眼，瞪着凑到面前来的恩维。

“看来您很喜欢，真是我的荣幸！”恩维自言自语道。

“我以为比起从前，你多少会有些长进。”沈砚安掐准时机，扔下一句，“没想到你的品味还是那么令人堪忧。”

“沈先生真是这么想的？”恩维倒也不恼，他歪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凝视沈砚安，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礼物总要在特殊的时候被赋予特殊的意义。”他面无表情地掐住沈砚安的脖子，惋惜地哀叹其中的生命流动。

“您会满意这份礼物的。”

恩维缓缓松开手，掌心再次触碰到颈脖前，被沈砚安一个转头躲开。

“我很期待。”冰冷的手掌落了空，恩维脸上的笑容却从未消失，反而带上了能够沁入灵魂的阴冷气息，“您拆开它，被迫接受它的时候，会露出怎样一副表情。”

他期待这张脸演绎绝望与悲伤，最后在时光的溯洄中，对他露出柔和的浅笑。

指针不觉中走过半刻钟，恩维深知时刻将近，全身血液加速沸腾，仿佛随时都要融化这副皮囊，化作血色长河流向时空深处。

指尖摸索到露出一半的锁孔，沈砚安瞥了眼恩维悠然离去的背影，转眼望向宫殿顶端的挂钟。

丧钟为谁而鸣，可还尚未定论。

恩维的背影消失在宫殿入口，他随意张望着，在厚重的云层中，寻找那只令人作呕的存在，丝毫不怕沈砚安挣脱束缚逃跑。

比起劫持沈砚安后，一声不吭要了他的命，让柏行之死在这世上随便某个角落，恩维更愿意看那条黑龙悲怒交加，双目赤红，却落下因即将丧偶而混浊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