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蹲身将灵儿怀里的小猫用衣服包了起来。
瞎子挠了挠头,“埋了吧,正好,埋在我院里那棵树下。”
三人蹲在瞎子家院里的桂花树下挖坑,鹅毛大雪从天空中飘下来,像春天的柳絮,温柔地落在他们的身上。
“让它的头朝里面吧!”灵儿道,“里面的大树可以保护它。”
“朝外面,看着外面的世界。”瞎子道。
“外面的世界并不美好。”
“你要让它面树思过吗?”瞎子笑着拍了拍灵儿,“别担心,外面的世界有咱们呢!”
张起灵抱着小猫,最终将小猫的脑袋朝向了外面。灵儿捡来小石头,将小猫的坟墓围了一个圈,还立了一个小小的墓碑。三人没有争论,叫它“小白”。
瞎子家的厨房一干二净。
“饭呢?”灵儿问道。
“现做。”瞎子边说边将池子里那条鱼拧出来,摁在砧板上,手起刀落,啪地一声,刚刚还在挣扎的鱼儿立刻断气了,尾巴都没多摆两下。
一旁的灵儿吓了个激灵,而张起灵早就在鱼儿停止摆尾的一瞬间转身出去了,显然觉得今天的晚饭泡汤了。
灵儿扶额,“能不能行啊?要不你拜我为师,我教你。”
瞎子弹了她一个脑瓜蹦,“你看看哑巴,就知道坐着等吃。你学学他的不良嗜好。”
灵儿吐了吐舌头,到客厅去陪小哥。
端上桌的菜让灵儿大吃一惊,就连张起灵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除了个个都是有名的杭州大菜之外,作为装饰的雕花也是有模有样,栩栩如生。
“如何?”瞎子鬼笑,“叫师父,我再传授你一门技能。”
“这水平,你还老来蹭饭?”灵儿撇了撇嘴,“学到了,做人要像黑爷,深藏不漏,韬光养晦,坑蒙拐骗,满嘴胡言……”
“打住!”瞎子抬手,“到韬光养晦就行了。”
灵儿捧腹大笑,拿着两支筷子做拱手状,朝瞎子拜了拜,“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你这是上香还是拜师?”
被瞎子识破,灵儿摇头晃脑。
不发言的张起灵早就动筷子了。灵儿用端庄一词形容张起灵吃饭的样子,而瞎子却认为所有的食物到了张起灵嘴里都会失去灵魂,然后怀疑自己是否不配当作食物。
瞎子举杯示意,三个杯子碰在一起,清脆欢快的声音在酒里摇晃,头顶的灯光像金子一样洒进来。远处传来烟花的声音,由远及近,此起彼伏。
三人将目光转向窗外。
那绚丽多彩的火光是世间最有力的传音者,在张起灵和灵儿的瞳孔里以及瞎子的墨镜上,用尽生命尽情绽放,划亮一瞬的黑暗,告诉世人,一年又过去了。
1977年到了。这是他们三人第一次过年。
夜深了,张起灵牵着灵儿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街边的雪在月光下泛着皎洁的光芒。家里的大门两边空空如也,不像周围的几户人家,红艳艳的,都贴上了对联。
“小哥,我们也应该贴点什么。”
张起灵嗯了一声,他倒是不在意,只是灵儿想贴,就随她的意。
一进屋,张起灵就去书房裁了两条同样大小的红纸。
灵儿将毛笔蘸了墨递给张起灵,“我见过你的字,很漂亮,你写。”
张起灵接过笔,不知该写些什么。
“小哥有什么愿望吗?”
张起灵摇头,“说你的。”
灵儿认真地看着小哥,“我希望小哥永远健康平安。”
张起灵轻捏了下灵儿的脸,“说你自己。”
“那就再加一个,希望灵儿能永远和小哥在一起。”
张起灵嗯了一声,但是被为难住了。这两个愿望,要变成对联,显然超出了他的文学能力范围。他的目光在书房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桌前的一本诗集上。
风儿似乎有意帮助他,为他翻了几页才停了下来。他默读着那一句“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想了一下,提笔开写。
张起灵边写,灵儿边念。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依同。”
灵儿读着就出了神,这两句,包含了一切。长生的小哥,最渴望的东西如此简单,他只是想要不变的陪伴。他渴望拥有,更不想忘记。
“横批你来。”
张起灵将毛笔递到灵儿眼前,灵儿回过神来,她立马就知道自己想写什么,短短的红纸经她之手,四个大字跃然于上:不离不弃。
后来在杭州过的好多个春节,院门上一直贴的是这副对联,只不过每年都会撕了旧的重写。驻足的人看了都会皱起眉头,不知这家主人为何总在春节这样欢乐喜庆的日子里,贴上这么一副不像对联的对联,而且还是出自两个人之手。
风儿吹动着挂在窗前的风铃,叮铃铃,叮铃铃,吹得水滴形状的小木片拖着木桶里的小铃铛轻轻摇晃。像灵儿微微颤动的心。
灵儿颔首,忍不住向身边的小哥靠近。张起灵抽出了她发间的筷子,她的头发披落下来,温柔地伏在肩上。
“灵儿。”他将双手放在她的两肩,轻轻地推开她。
灵儿仰起头,看见小哥拿着一根木簪递给自己。
“给我的?”
张起灵点头。
灵儿接过木簪,木簪是紫叶小檀木的,被小哥打磨得十分光滑,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木簪的一头雕刻着两朵花儿,一朵白雪,一朵寒梅。
灵儿想起来了,她那日说小哥像雪一样洁白,小哥没说话。
这只簪子,就像张起灵当年在墨脱雕刻自己的雕像,只有懂他的人才能解开其中的密码。
灵儿笑意融融,眼底泛着泪光。她愿意永远是冬日的一朵寒梅,只在张起灵这片雪花降落的时候开放。
“那我送你什么好呢?”灵儿问张起灵,温声细语,仿佛怕自己的秘密被风儿这样的自然精灵听了去,吹到别人的耳朵里。
“不用。”张起灵温柔地看着灵儿,他觉得自己已经收到了最好的礼物。
但灵儿执意要送的,送他一个最特别的。
灵儿从张起灵怀里退出去,牵着他的手走到院子里。她缓缓地松开了张起灵的手,脱了外套,在雪花里起舞。
她轻盈曼妙的身姿在月光下如梦如幻,风情万种悉堆眼角,每一个眼神都揉进了有关张起灵的点点滴滴。那绵绵的爱意流出来,流向了张起灵的心里。
灵儿太清楚,小哥是用眼睛说话的,没有人能比他更懂得从眼神里看到那个人的心了。她爱张起灵,也爱他的不言语。
张起灵站在那儿,此时此刻,他仿佛觉得灵儿的每一个舞步都轻盈地落到了他的心尖儿上。他看着灵儿向自己走近,他的心越跳越快,他深深地知道,只要自己亲吻灵儿,他的精神就不可能再毫无牵绊了。
灵儿静静地等待着,等张起灵看清楚自己的心。
张起灵倾听着,十分细心,深怕错漏了某一个声音。然后,他吻了灵儿。在他温润的唇轻轻触碰下,灵儿像冬日里的一朵只为他而存在的寒梅,盛放了,在洁白的雪花里,娇嫩欲滴。
“小哥。”
“嗯。”
“你知道,什么东西能去到最遥远的地方吗?”
“风。”
“嗯呐。”灵儿脸上洋溢着幸福,被张起灵拥在臂弯里,她抬头去看窗前的风铃,“我最喜欢风吹在脸上的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