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贺川上游水又清又浅,下游却是深不见底。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年幼时止水带她下河摸鱼,小心抓住她的手,怕她被河底的苔藓滑倒;
画面继续闪回,她又看到止水带她练手里剑,一点一点纠正她的动作,告诉她投掷准确的诀窍;
眼前又闪过那日接受云隐审问时止水担忧的神情,闪过他因为担心她中忍考试被云隐报复,赶过来做主考官时匆忙的身影。
她一步步往河中央走去,伸出手,试图抓住眼前的幻影。
河水已经没过她的胸口,呼吸变得有些困难。
终于走到河心,浸泡在冰冷的河水中,那些幻影却一个一个在眼前消散。
“不要……别走。”
“把哥哥还给我!”
“把他还给我!”
“还给我啊——!”
她对着深不见底的南贺河哭喊,撕心裂肺的声音回荡在河川山谷之中。
回应她的只有一片空寂。
哥哥死了。
宇智波止水死了。
你亲眼见到他的尸体,见到他被挖空的眼眶。
为什么……还是不愿接受?
她缓缓向后倒下,平躺在河水之中。
河水飞快地将她包围,她黑色的长发与黑色丧服散开在水里,如同倾倒入河中的墨汁。
黑色纱衣起初还漂浮在水面上,随着布料吸水湿透,一点一点,缓慢地带着她的身体往下沉。
河水淹没了她的身体,淹没了她的五官,只剩一串泡沫漂浮在水上。
在即将沉入水底的时候,一双手将她捞了上来。
鼬终究放心不下,从她离家起,便远远跟了一路。
看到她为了维护自己,用幻术打倒了稻火三人。
看到她失魂落魄来到南贺川畔。
听到她凄厉的哭喊。
心里仿佛被撕裂出一个洞,痛得眼前有些发白。
他看到她走到河中央……
止水已经离去,难道他要失去落华了吗?
来不及思考,他立刻跳进南贺川,把她拉回了人间。
虽然施救及时,落水时间很短,她还是呛了水,被拖上岸后本能地剧烈咳嗽起来。
睁开眼,发现自己浑身湿透地靠在同样湿透的鼬怀里,水珠不断从两人发梢衣角滴落。
“咳咳……鼬君……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感觉怎么样?”鼬语气小心,生怕哪个字会刺痛她敏感的神经。
她发了一会呆,好像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他以为……她要寻短见吗?
“事情并不是像鼬君想的那样。”她解释道,“我只是刚巧走到这里……突然想知道,哥哥躺在河水里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她仰头,表情天真得像个小孩子,“你说,他当时在想什么?他该有多难过?他会觉得冷吗?他会不会害怕?”
她浑身冰冷,却仿佛浑然不知。看着她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他无可奈何,先捡了一些枯木作柴,生起火来,扶她在火堆前坐下。
火苗在柴火之间窜动,带来一些暖意,她的神志清明了一些。
她缓缓开口:“鼬君,那些流言蜚语,我都一概不信。”
“我只想听你亲口告诉我,哥哥去世之前,你见过他吗?”她抬头,语气恳切。
“……没有见过。”
她黑色的眸子直直望进他眼底,又问了一遍:
“止水去世之前,你见过他吗?”
“没有……”
谎话。
又是谎话。
突如其来的愤怒让她几乎失去理智。
他还要欺瞒她多少次?
还要愚弄她到什么时候?
“啪!”
一记耳光甩在他脸上,他没有躲,一侧脸上迅速红肿起来。
“没见过?那鼬君的万花筒写轮眼又是怎么来的?”
她压抑的痛苦像是突然决堤一般,伴随着一连串尖锐的质问:
“为什么要对我说谎?”
“……”
“哥哥的眼睛在哪里?”
“一只在我这里,另一只……下落不明。”
“是谁杀了他?”
“止水是自杀。”
“不可能!他绝对不可能无故自杀,一定是有人逼迫他,那个人是谁?”
“……”
“难道你觉得,即使我是哥哥的最后一个家人,也没资格知道真相?”
“落华,知道真相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他顿了顿,“……和即将发生的事。”
“为什么……没有阻止他?”
“为什么……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为什么不救他?”
她完全崩溃了,慢慢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臂弯,眼泪混着冰冷的河水往下淌,不断重复着这几句话。不知是在质问鼬,还是在质问自己。
为什么没有拦下止水?这也是在止水离去的每个日日夜夜里,反复折磨鼬的一个问题。
即使没有人责怪他,他也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她不再看他,缓缓站起身,水不断从她身上滴落,把脚下的一小片土壤洇成深色。
黑色丧服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身形。
她的确是瘦了很多啊。
她踉跄着迈出步子,跌跌撞撞准备离开。
“你要去哪?”
没有回应。
在她走远之前,他已经从背后抱住了她。
“跟我回去……一起去见止水最后一面,好吗?”
她没说一句话,也没有看他一眼,只是一根一根掰开了他环抱的手指,继续跌跌撞撞往前走。
他没有再追上去,只能看她的背影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