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川县特大地震发生后,前线救援队的挖掘工作有序进行,成功疏散出不少幸存者。
尚未从灾难中缓过神的群众被及时安置在临时安置点。各地组织的应急支援团队也陆续到达,投入到救灾工作中。
废墟之上的安全区域,笼罩着一片死气沉沉的氛围。
温了月和心理危机干预小组一进入受灾地,手机信号消失,没机会向家人报平安,小组负责人紧急分配了任务。联系家人这件事,理所应当的排在后面。
安置点前期秩序混乱,不会直接进行心理援助,多数时间是在恢复群众的正常生活。
温了月被安排给灾民发放物资,隔天她工作时,在物资箱上看见熟悉的基金会标志。
一直到第三天,她的工作由另外加入的志愿者团队接手,心理援助才能开展。
依旧是分成几个组,每组人员尽量做到跟罹难者家属一对一沟通,通过陪伴倾听,评估对方心理状况,判断是否有出现严重的心理创伤。过程中划分轻、中、重三类创伤程度,给予不同的治疗方案。
经历重大自然灾害的人们,心理情绪方面会出现恐惧、脆弱、自杀倾向、愤怒、麻木的问题。
需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温了月和同事从活动板房出来,正压低声讨论刚才遇到的情况。
同一时间,隔壁房内跑出来一个披头散发,光脚的女人。
紧跟她身后的是一对老年夫妻。头发花白的两个老人,一人抱着孩子,另一人去拉跪地上刨倒坍石堆的女人。
安置点的人们都自顾不暇,因此围观人员很少。冷漠是此时此刻正常的情绪。
温了月捏紧签字笔,走上前,对捂住孩子嘴的老人摇摇头,慢慢地拉下她的手。
老人掂了下怀里的小孩,“都没了,孩子爸爸和姐姐都没了。”
小孩趴在老人肩头,回头看到女人又趴回去。她憋红一张脸,一声没吭。
女人特别瘦,但枯骨般的手臂却能举起一块块沉重的石块。
她旁边的老人扯她,“够了!别吓到二宝!”
他见她没反应,抹了把眼睛又用蛮力去拽她。
类似的情况在这个安置点里并不少见。
“哭吧,可以哭。”温了月摸着小孩的头说。
小孩偷偷瞄了她一眼,突然由呜咽到嚎啕大哭。
她彻彻底底的恸哭感染周围人,霎那间,哭声四起,像一场集体哀悼。
压抑许久的老人差点要跌倒,温了月和同事扶着她随地坐下,两行存蓄在眼尾皱纹的泪,顺她脸颊滑落。
温了月和同事对视一眼,她重重地呼了口气,走到仍然在拉扯的两人中间,挡下老人的动作。
“没事,您休息一下。”
她在这呆了几天,大部分人都认识她,知道她是谁。
老人点了两下头,踉跄地坐到旁边的石堆。
女人还在自顾自地搬石块,似乎有屏障隔开她和外面的世界。
温了月蹲在她旁边,“在找什么?”
女人嘴里嘟嘟囔囔,听不清她的话。
“我帮你。”
温了月说了个名字,女人听后挖得更卖力。
炎炎夏日,空气里飘荡消不去的灼热。
两个人搬石块搬的满身大汗,却没有人上前阻止。
温了月没计算搬了多少块,只知道女人陡然停手,视线望过去,女人怀里抱了块笨重的石头。
她看向石块的眼里全是柔情。
女人一直低头对石头叫着同一个名字,老人看不下去,想要戳破她沉溺的幻想。
温了月用手势制止他。
她柔声地询问关于女人怀里“孩子”的事,从她几岁到她的兴趣爱好。最后她说:“孩子饿了吗。”
女人眼里有光的点点头。
“好,我们先回去给孩子喂饭。你也饿了的,对吗。”
女人又点点头。
温了月从随身携带的袋子里拿出儿童安抚物资,把毛绒玩具和绘画工具递给她,女人开心接过,用一只抱“孩子”,另一只手拿玩偶逗它。
温了月视线和远处的同事相交,两人互明白对方的意思。
那边同事跟抱小孩的老人谈了一会儿后,老人便把孩子交到同事的手上,自己则走过来牵上女人的手。
她神色自然接受一块儿石块有生命,和自己女儿聊着天离开。
留下的小孩交给了爷爷,俩人又跟这个老人沟通好一阵,才让他接受眼下这匪夷所思的情形。
老人也不容易,一听到成年人的慌乱紧张会传染给孩子,加深她们的创伤。立马强压下自己心中的恐惧,转而安慰起大哭过一场的小孩。
温了月等人都走了,拿出表格在上面写下女人的姓名和她的情况。
她的状况是今天最特殊的,已经有延长哀伤障碍症状的前期反应,恐怕要进行药物治疗。
同事碰到她的胳膊,想到她还搬了半天石头,有些惊讶地说:“你皮肤怎么这么凉,冷不冷啊。”
“不冷,继续吧下一个。”温了月一句话匆匆带过。
安置区除了幸存者、罹难者家属需要接受心理救援,一线救援人员和灾区工作人员同样需要。
她们会在换班的空隙,抽时间找到心理危机干预小组的人。
温了月就在这种高强度的工作中,过完在安置点的第四天。
她的状态肉眼可见的变差,不是面容而是精神。
组里都发现,她在非工作时间,很少开口说话,愈发寡言少语。
有人旁敲侧击来问她,通过她的回答评估她的精神状态,可都没发现有任何不对的地方。
灾区电力进行了抢修,信号忽强忽弱。
温了月在一次休息时间拿手机跑到角落,翻到想要联系的人,电话还没拨通就挂断。
她使劲挠了下莫名发痒的皮肤,挠出几条印记后,若无其事的继续回去工作。
她回避想要联系周渟渊心思,总觉得如果真跟他联系上,会无法控制说出一些有违她意愿的话。
只是她还是会在心里想,周渟渊现在在干什么。
一架飞机降落在停机坪,舱门打开,一双黑色运动鞋踩上客梯。
等候已久的工作人员迎上前,他接到的工作就是好好接待这位飞机上下来的人,不能出任何差错。
周渟渊脚步很快,甚至与前来握手的工作人员擦身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