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的京城灯火通明,街巷间挂满了彩灯,行人如织,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祝平安是奔着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偶遇穆景珩来的,走着走着,便有些沉浸在这欢愉气氛之中了。
上次亲身体验这般热闹的场景,仿若已经过去千年,他只觉得熟悉,却想不起究竟是何时。
祝平安拢了拢衣袖侧身避开举着糖葫芦串经过的小贩,目光四处逡巡,暗自思忖穆景珩会出现在何处。
他虽被废为定贤王,但朝堂之中仍旧有不少拥护他的旧部,当下上元节灯会人多眼杂,正是他与旧部取得联系的最佳时机。
祝平安不信穆景珩会错过。
街道两旁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孩童们手持画风追逐嬉戏,一派祥和。
行至拱桥,祝平安缓缓停下脚步。
桥上高高挂起形态各异的花灯,螃蟹的、鲤鱼的、荷花的……交叠映彩,煞是好看。
当然值得他昂面注视的,自然并非仅是花灯。
桥头立着道长身玉立的身影,身着一袭月白锦袍,衣袂随夜风飘扬。他负手而立,微微仰首望着头顶斑斓流转的走马灯。
润白透着些许病态的面庞在灯火的映射下笼上层温润的光,仿佛与这喧嚣的尘世隔了层薄纱,清雅不染凡尘。
祝平安心头微动,着实没想到穆景珩会是这副模样,本人恰如一幅水墨丹青,淡雅中透着矜贵,与想象中阴翳的想象截然不同。
他远远眺望过去,费了些功夫才看清走马灯上绘制的故事。
伯夷叔齐采薇。
兄弟让国,最终饿死首阳山。
祝平安懂得他为什么会驻足于此灯之前了。只是不知道这位废太子,究竟是在暗中布置、分庭抗衡,还是真的看破了朝堂争斗。
一阵风卷携而来,掠过桥头,卷起几盏花灯摇曳不止。
穆景珩似有所感,转头朝他的方向望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祝平安看清了那双眼睛,古井无波似藏不进半点儿情绪,抽出神来,却又品味出无尽的意味,衬在那张脸上,只余下温和之中无限的疏离。
“祝公子。”穆景珩开口,不咸不淡打了声招呼,视线不过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便又移回花灯上。
如今上元佳节,正是团圆欢聚之时,但他的双亲具已逝世,仅余的幼妹也深处危险之中,当下再遇见仇人之子,他怎么做到笑脸相待。
近三日京城庆贺佳节解除了宵禁,穆景珩想必也是来宫中与幼妹团聚,祝平安不想扰了他的雅兴。
可穆景珩已经被封为定贤王,约莫过几日便要离开京城回到封地,他又不得不抓住眼下的时机。
祝平安抬步上前,与他并肩仰面,同赏花灯,“王爷雅兴,怎独赏夜景?”
穆景珩不必不让,面对他的靠近仍旧是那副温润淡然的模样,“公子说笑了,本王如今不过一孤家寡人,不独行又能有何人做陪呢?”
这话就夹枪带棒了。
他轻笑一声,侧身示意,“王爷不介意的话,在下陪王爷走一遭?”
穆景珩没动,也没开口拒绝。
“如此热闹景象,王爷便当是赏脸,与在下同游。”祝平安换了个说法,却见对方脸上笑意更淡了几分,却终究微微颔首,同意了。
桥上招人注意,穆景珩一看就是在等接头的人,但今晚穆靖川定会派人跟踪祝平安,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倘若他只是与定贤王打个照面便离开了,很有可能引起穆靖川的怀疑。
祝平安故意先穆景珩一步走在前面,引着人踏入嘈杂的人流之中。
打眼瞧见对面一串小孩跑过来,手里都提着兔儿灯,一甩一甩的,还伴随着嬉闹。
打头的孩子只顾着跟同伴玩闹,没注意到缓步而来的穆景珩,撞个正着。
那孩子昂脸看见个贵公子,瑟缩着退了几步,支支吾吾没说出话。
祝平安挡在穆景珩身前,俯下身拍拍孩子的脑袋,“看好路,人多别乱跑。”
说话的功夫,中间那孩子靠近了穆景珩,祝平安只当没看到,推了把小孩的头,“一边儿玩去吧。”
再抬头,穆景珩已经撤开几步站在旁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