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是要你劝我认罪吧。”穆景珩屈指在杯沿轻轻一敲,发出一声脆响,“祝大人,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祝平安垂眸望向窗外枯梅投进来的枝影,缓缓道:“王爷若是认罪,陛下承诺会留清安性命。”
“留她性命?”穆景珩的嗓音陡然冷了下来,“让她如笼中雀一般活着,还是远嫁蛮夷之地了此残生?”
他的手死死扣在桌案边缘,力道之大,是肉眼可见的骨节泛白,“祝平安,你我都清楚,穆靖川要的不是那劳什子认罪书!他只是想我替他、替你父亲背负这骂名!他让我承认弑亲!让你父亲承认弑君!”
祝平安没说话,他抬手又为自己倒了杯茶,沉默地望着水纹晃动间那模糊的倒影。
穆景珩这个时间点早已认命了,他除却穆清安没什么再能失去的了。所有的亲信、曾经的权力,早已随着皇位更迭彻底不复存在,在穆靖川看来这就是他存在的最后作用。
他倒不见得真如眼前演的这样愤慨,不过是也抱着些许祝平安既然曾经出手帮过他,未尝不可帮他第二次的期望罢了。
祝平安淡定地从袖中掏出帕子擦拭着手上残余的湿润,“王爷以为,臣今日前来真是当说客的?”
他一字一句问道:“在王爷看来,性命重要,还是无拘束重要?”
穆景珩瞬间收敛起方才佯装出的气愤,慢条斯理理了理衣袍,“此意何为?”
祝平安也不解释,“王爷只管告诉臣答案即可。”
穆景珩深深看了他一眼,“若是本王说想两者兼得呢?”
祝平安笑了:“王爷,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他缓缓站起身,“既然王爷不做选择,那臣便擅自认为王爷是将性命放在首位了。”
“是有如何?不是又如何?棋局已定,落子无悔。”穆景珩没有动,仍坐在原地。
祝平安闻言轻笑出声,“王爷在与谁下这盘棋?这盘棋上,是否只有两位执棋人?”
聪明人向来是点到为止,他说了这么多无非是在劝穆景珩不要冲动去做傻事。
毕竟人算不如天算,若是他头脑一热冲去殿前自刎,那祝平安先前做的一切安排都付之东流了。
他只希望,穆景珩还有胆量陪他赌这一把,愿意信他最后一次。
“那你呢?”穆景珩忽地问道。
祝平安不明所以,略疑惑地垂眸看着他。
穆景珩站起来,单薄的身躯逐步逼近,直到两人之间近的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频率。
他问:“你觉得,哪个更重要?”
祝平安抬手为他拢开方才激动间略显凌乱的发,指腹若有似无地划过他的脸颊,穆景珩只觉被触碰过的地方像是留下了一道难以忽略的痕迹,状似某种生物留下的领地占据信息。
他微蹙着眉偏过头去,躲开那缓慢下移的手。
穆景珩的这个问题太暧昧,祝平安猜不出这究竟是不是他真正想问的问题。
可他完全能够理解穆景珩的心理。
毕竟他如今身边空无一人,独独余下了这个与自己有着父辈血仇的幼年玩伴。
也许穆景珩对他有过真心,但在那杯毒茶推过来之时,往前的一切情分便全部转化作为了复仇前的准备。可当祝平安告知他一切尚有希望,那些幼年情分又如雨后春笋般挨个冒了出来
他大抵是痛苦的,将希望寄托在这样一个人身上。
穆景珩此时对他是拼死一搏的依赖大于真心诚意的好感。
很病态,但祝平安不在意。
越是扭曲的情感,才越是让人刻骨铭心。
祝平安意味不明地挤出声轻哼,将仍悬着的手收了回来,他抬步走到门前,轻声道:“在臣看来两者同样重要。”
他手上用力些力气,将门推开道缝隙,灿黄的光线斜斜洒在他的面上,“可在臣看来,两者也都不是那样必要。”
说罢,他推门离开,步履坚定,未曾回头再看穆景珩一眼。
穆景珩最终给出的答复是愿意写认罪书,可惜祝平安汇报的时候没能在穆靖川脸上看到喜悦的神色。
若是说他早已想到只要祝平安前去必然会成功,那也应当有几分预料之中的自得。
可祝平安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眸,从中更多品味出的是不悦。
不过他对此也不甚在意,坦然接了穆靖川一连串的奖赏后,抚抚衣袖,潇洒回祝府去了。
自从穆靖川登上太子之位后便不断给祝氏送来各种奖赏,更何况现在成了皇帝。
祝平安站在门口瞧着那一连串的侍卫正准备抬着东西往里面送,想了想拦下他们,直接让人送到库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