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铎和阿文没有丝毫耽搁,合力将几乎瘫软的蒋砚辞连托带推弄上墙头。
好在范阳多日未下雪,三人翻墙并未留下痕迹。
刘铎扶着蒋砚辞快步走到院子角落的水井边,对阿文催促道。
“阿文,快!把井边的绳子拿过来!”
阿文动作麻利,迅速解下盘在井栏上的粗麻绳。
刘铎将绳子捆在蒋砚辞腰间,两人再次合力,将人吊下深不见底的枯井。
随后,他们也依次抓着绳子,滑落井底……
这条密道,是上一任范阳郡守的“杰作”。
那位郡守贪婪无度,贪污税银、搜刮民财、克扣粮饷……
为了掩人耳目,便通过这条密道,把所得的一切偷偷运出城外。
后来东窗事发,这名郡守被罢官抄家,这条密道也就成了无人知晓的秘密。
刘铎的父亲当年恰好在那位郡守手下当差,一次偶然的机会得知了这个秘密。
他以前也只把这件事当个故事听,没想到今日,这个密道竟成了他们绝境求生的唯一希望。
密道中,绝对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他们周围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脚踩泥土的沙沙声。
无尽的黑暗和未知的前路,给人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阿文最先有些承受不住。
他喘着气小声问道。
“刘哥……这密道……真的能通到城外吗?我们……我们真的能出去吗?”
刘铎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却坚定。
“不知道。”
“……我爹只说有这么条道,通到哪里,他没说过,可能他也不知道。”
黑暗中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蒋砚辞虚弱的声音响起,将沉寂打破。
“为了老熊,为了大成、大头、老李,为了范阳城里的百姓……”
“无论前路是生还是死,我们都只能进,不能退。”
“……嗯!”
“对!”
三人不再言语,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
范阳郡与广宁郡交界处是一片连绵群山。
厚厚的积雪覆盖了山峦、树木,一片银装素裹。
“嘚嘚嘚……嘚嘚嘚……”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山间的宁静。
大群寒鸦被惊飞,“呱呱”的怪叫着飞向天空。
一支约二十人的匈奴骑兵队,沿着被积雪半掩的土路呼啸而过。
直至消失在道路尽头。
一处看似平整的雪坡上,厚厚的积雪突然动了动,随后,十几个脑袋“冒”了出来。
赵大盯着匈奴骑兵消失的方向,脸色凝重。
他身披的白色斗篷与雪地几乎融为一体。
趴在他身边的副手曹义,同样一身雪地伪装,皱眉道。
“这都第几拨了?”
“不到一个时辰,两支巡逻队!”
“这么勤快?狗匈奴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赵大缓缓点了点头,情况确实反常。
按照他们出发前获得的情报,范阳外围的匈奴巡逻虽然也有,但绝无如此密集频繁。
这显然不是正常的警戒级别。
“确实不对劲。”赵大低声道。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五千人军队,待到一定距离再发起冲锋。
到时候事发突然,匈奴一定会乱了阵脚,他再找机会放这些匈奴人离开。
而如今这架势,他们的队伍走不出多远就会被发现。
到时候行踪暴露,匈奴早早关闭城门,严阵以待!
那样一来,很容易打成攻城消耗战。
最后匈奴守军要么被全歼,要么困兽犹斗,很难再按照计划行事……
赵大一时之间,想不到其他的对应之策。
曹义见他一筹莫展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先回营地。”
赵大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十几人悄无声息地滑下雪坡,迅速消失在雪地里。
一处山坳中,许多低矮的白色帐篷,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
不少士兵正在帐篷间穿梭忙碌。
刚踏入营地,一名正在检查弩机弓弦的士兵主动招呼道。
“赵排长,曹排长。炊事班刚熬好了姜汤,二位赶紧去喝一碗驱驱寒气吧。”
赵大心头微暖,点了点头。
“多谢。我们这就过去。”
士兵笑了笑,又低头继续忙自己的事。
他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曹义用胳膊肘碰了碰他,语气安慰道。
“别愁眉苦脸的,大不了就直接一路平推过去!”
“咱们有神机连弩开道,还怕他一个小小的范阳城?”
“肯定能把那些匈奴狗打得哭爹喊娘,屁滚尿流!”
“走走走,先喝姜汤,暖暖身子再琢磨。”
赵大被他拽着,朝营地一侧较为避风的岩壁走去。
他们远远就看到几口架在简易行军灶上的大铁锅,白色的蒸汽在寒冷的空气中袅袅升腾。
每一口锅前都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
士兵们捧着各自的水壶,安静有序地等待着。
对他们来说,在这冰天雪地里,一碗滚烫的姜汤,就是最实在的享受。
看到赵大和曹义过来,炊事班班长特意舀出两碗姜汤送了过来。
“赵排长,曹排长,快趁热喝!”
“这老姜放得足,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肚子!”
两人连忙接过。
道过谢后,他们捧着碗来到岩壁下,在两块裸露的大石头上坐下。
曹义几口就把姜汤灌了下去,长出一口气,感觉僵硬的身体都活泛了不少。
他见赵大还是心事重重,便继续劝说道。
“要我说,你也别太钻牛角尖。”
“女郎的战略自然是高明,可战场上瞬息万变,哪能事事都照着最好的剧本走?”
“少放跑一些,影响也不会太大,女郎是能理解的。”
赵大摇摇头,喝下一口姜汤,随后低声道。
“女郎想让范阳的溃军与匈奴大军汇合,以此给大越边军施压。”
“如果我们强攻破城,把敌人杀的七七八八,那岂不是破坏了女郎接下来的计划……”
曹义挠挠头,有些无奈。
“理是这么个理。”
“可现在匈奴巡逻这么密,咱们被发现是迟早的事。”
“到时候别说靠近范阳城下了,说不定匈奴直接大军出城,在半路上就跟咱们决战……那这仗的伤亡也肯定小不。”
赵大沉默着,因为他知道,曹义担忧的情况并不是没有可能。
而强攻有违战略,隐蔽又近乎不可能。
眼前的局面,几乎成了一个死结。
曹义见他不语,以为他听进去了些,便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换上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
“所以干脆就别想那么多!直接杀过去!”
“就用神机连弩一路碾压!没准城里的匈奴自己就先吓破胆,弃城逃了呢?”
赵大刚想反驳,耳朵忽然一动,身后似乎有一点异样声响。
他眉头一皱,忍不住侧耳倾听。
曹义还在自顾自地说着。
“……到时候咱们就在城外列阵,用弩箭狂射,看他们……”
赵大抬手,制止了曹义的话头。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曹义疑惑地看着他:“什么声音?没有啊……”
他的话音未落,身旁的赵大脸色一变,猛地弹起身。
同时一把抓住曹义的胳膊,用尽全力拽到一旁。
“小心!”
两人刚刚稳住身形——
“扑簌簌”“噼里啪啦”
一阵响动!
他们背靠的岩壁上,一大片厚重积雪骤然坍塌!
混合着碎冰和泥土的雪块,砸落在他们刚才坐着的那两块石头上,瞬间将其掩埋!
雪沫弥漫中。
一个衣衫破烂,形容枯槁的身影,随着雪块一起滚落。
刘铎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费力的睁开眼。
他的眼睛里白花花一片,只模模糊糊看到两个人的轮廓。
他干裂出血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用尽最后的气力,吐出几个微弱的字节:
“救……命……洞、洞里……还……有人……”
说完,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赵大这时已经看出,这人穿着的破烂衣服居然是汉人服饰。
他一个箭步上前,一边将人从雪堆里挖出,一边大声喊道。
“来人!快!快叫医疗兵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