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赚点钱也没什么。
我和林玉声坐在桥边吃酥酪,帮着端酥酪的是个和桌子差不多高的很小的小女孩,林玉声把刚才买的桔红糖拿出来和她分,看着她跑开愣了一下:“我看起来……我看起来很吓人吗?”
我立刻摇头,却见那个小女孩又跑回来,往林玉声手里塞了个东西又跑开。林玉声拿出来看,是一只草编的小兔子,也笑了。
他晚上坐在客栈里面整理东西的时候,又拿出来那只草编的小兔子。
夜已经很深了,外面长街上也早就安静下来,遥遥地只有一点船橹水声。
我靠在桌子旁边看他举起来,就着亮光看来看去,拨一拨兔子耳朵,很高兴地看着那两根狗尾巴草颤颤巍巍地晃来晃去:“还挺像的,你看……”
莲心镇就是这个时候燃烧起来的。
在强烈的震感猛然传来的一刻,我下意识地揽过林玉声避开被落下来的火团砸下的房梁,拉住他在火光中一前一后破窗而出。
看清外面景象的一瞬,我几乎愣住了——无数火星竟然落雨一样,卷着呼啸风声自夜空中纷纷落下!
林玉声很快就反应过来,落地的一瞬就抬手施法撑住周围所有摇摇欲坠的建筑,好给逃出来的人留一条路。
莲心镇已经成了一片火海,惊慌失措的喊声自远而近很快响成一片,我试图撑开结界挡住空中仍然不断落下来的天火,转头看见林玉声额角已经沁出来冷汗。
“这是……这是什么!”
“阿姐!我好害怕,阿姐……”
“天罚!这是天罚!我们镇子怎么会触怒……”
崩裂声、喊声、杂乱脚步声乱成一片,忽然有细微的光芒注入我那个被天火砸得四分五裂的结界。
灯会缘故,镇上有其他来看热闹的修士,我远远看见有人御剑试图跑出去,更多的人仍然站在火海之中,抬手斥出或强或弱的灵力一道稳住结界。
但这是天火,碰一下连筑基期修士都能立刻灰飞烟灭的天火!
背后轰然一声,我知道林玉声已经力竭,却连问他一句都分不出神。
结界千钧重一样压在我身上,几乎不留任何缝隙地压住我每一寸呼吸。我远远看见天际一个模糊的、有些熟悉的影子,心下一震——
只是时间问题。最多十息,天火就会越过千疮百孔的结界砸到惊慌失措的人群之中——最多十息!
我身上忽然一轻,远处一团剧烈的亮光闪了一下立刻暗下去——有人用自爆一瞬间爆发的汹涌灵力注入了这个结界,让它能再稳定半刻钟。
“没有别的办法了,”林玉声站起来,急促地喘息,“我来撑结界,你用原形,能带多少人走就带多少人,我会来找你——走啊,走!”
我在火海上面盘旋,接过一个又一个被拼尽全力托起来的孩子,穿梭在燃烧的房屋中间,试图抓起来更多的人。
空中一声巨响,没了结界的阻碍,天火发疯一样地往下砸。方才最后一刻,我闯进去,硬生生从火光之中抓住林玉声,甩到载了很多人的背上。
爪子已经没什么感觉了,我甚至不确定爪子还在不在。我飞快地掠过夜空,直到天火被甩在身后。莲心镇成了一个遥远的、燃烧的小点。
我从本能之下极度紧绷的状态里面回过神,甚至才后知后觉地、几乎麻木地意识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一刻钟的时间。一个灯山灯海的、几百人的镇子成了一堆灰烬。青石板路、酥酪摊子、笑呵呵递出来话本子的女郎、要多卖一盏莲花灯的老头。
都成了一堆灰烬。
我撑着一点意识落地,隐约觉得我们是在很偏僻的郊外一个湖边。茫然无措的凡人们从我身上下来,林玉声拄着剑,抬手在周围落下来防护罩。
他似乎也伤得不轻,防护罩颤颤巍巍许久才结成。我勉强朝他挪过去,模糊视线里面,我看见他肩脊撑起来,整个人在剧烈地颤抖。
“整个镇子……”一点灵力顺着我的伤处流进来,我动弹不得,只听见他声音也在颤抖,“整个镇子都……”
他长发散乱,眉眼间怒意烧得沸腾,在黑夜中亮得出奇。
“我看见了,”他靠在我的耳边旁边喃喃道,“又是丹湖……”
有人上来很小心地碰了碰林玉声的衣角。他转过头,看见是给他兔子的那个女孩,脸上都是黑灰。
“大哥哥,”她带着哭腔开口,“其他人、其他人是不是都……”
林玉声闭了闭眼睛,侧过脸没看她,点点头。
“我听见他们说……说这是天罚,大哥哥,我们镇子到底怎么了啊……”
她还没说完就说不下去了,带出来的有九成都是几岁十几岁的小孩子,哭喊声响成一片。我看见林玉声紧紧咬着下唇,血珠渗出来。
西山那次尚且有余地,远不如这次莲心镇一般惨烈。
“不是天罚。”他拄着剑慢慢站起来,“是有个叫丹湖的老匹夫……他早晚要赎他的罪。”
“丹湖……丹湖仙人?”
“他算什么仙人。”原本一直沉默的林玉声忽然抬头,猛地拔高声音,“他是我的仇人——是你们的、整个莲心镇的仇人。记住了!”
夜色之下,茫然懵懂的一群小孩愣愣地看着他。
“不等飞升了。”他说完脱力一般坐下来,浑身都在颤抖,眼睛却亮得有火焰在跳,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现在就要报这个仇——我要、我要断他丹湖祠香火,我要让丹湖这个老匹夫从九重天上面滚下来。”
我彻底明白了,丹湖从来把红尘凡人当做蝼蚁,觉得哪里让那个所谓的三青仙子受了委屈,就大手一挥,大概也从来不觉得蝼蚁能反抗他、威胁他。但我又不明白,他自己当初不也是个凡人吗?
一种本能的、从我有意识起就在我体内燃烧的火焰再次蔓延到心头——这种愤怒的感觉。
我不懂那些之乎者也的道理,也不懂什么济世大道。我在西山打架,从南到北、从早到晚地和碍眼东西打架,都只是因为这股愤怒的火焰从心头烧得我坐立难耐、昼夜不服。
而今——我看向林玉声,在他眼底看见同样的炽焰灼烧,费力地抬起脑袋碰一碰他,鸣叫一声。
我会是他的同谋。无论哪里、无论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