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不应该相信那个红线仙的话。
“此乃我新造的一方虚境，里面景色好得很……”
红线仙当时对着他这方虚境里面的好景色洋洋洒洒夸了半日，华丽的废话从我的左耳朵流进去，又毫无阻碍地从右耳朵流出来。偏生林玉声好像对他这东西感兴趣，我只好坐在这里盯着他的耳坠子，装作我在听。
——是绿松石的，折出来一点幽幽的深潭绿光，和他今日的玉竹簪恰是深绿浅绿映衬。我就说我的眼光是很好的。
“你觉得怎么样？”
林玉声拽拽我袖子，我回过神来：“嗯？”
他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松了袖子，伸出来根手指来戳我的手心。
“红线前辈造了这方虚境，能化入凡人梦里、教有缘人梦中相见，好帮他们牵姻缘。这虚境刚造出来，还未曾用过，红线前辈想让我和你进去试一试效用。”
还是林玉声知道我能听懂什么。
“来都来了，进去看一看嘛。”红线仙很期待地搓手，“二位只当是进去玩一玩——里面时间流速很慢，进去出来最多只用一刻钟的功夫，不耽误事儿的。”
这有什么可玩的……
林玉声又拽拽我袖子。
好吧。也许当真很有意思，只是我没听懂。
总之送出去啰啰嗦嗦的红线仙，我和林玉声面对面躺下，各自拿着他往我们手里放的一朵新鲜桃花。
此夜晴朗，仙殿外面星宿列张，连帷帐里面也落进来些许微光，照出来行云轻影。
林玉声已经很期待地闭上眼睛了，我恍惚想起来这是他做仙人的第三个十年。
在起初的时候，他总还那样，说也淡淡、笑也淡淡，像虚实不明的月光影子。
——到底是从哪一日开始，又变成这样一个充满好奇心的话痨的呢？
我想不起来，曲起来食指，指节很轻地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也按照红线仙的话，合拢手掌，闭上眼睛。
行云河汉的确一瞬不见了，红线仙方才所说的火树银花跟着喧嚷一道涌过来。我环视一眼，看出来我似乎是在一方热闹的凡间夜市之中，灯影香尘杂着笑闹叫卖，小楼高处有琵琶声，滚珠一样偶尔落下来。
不，不是凡间的夜市——牡丹、蝴蝶、游鱼，各色花灯都竟然像是有生命一般，卷着星光在人群之中高高低低地穿梭，照得长街如同仙境。
红线仙这虚境的景色倒的确不错。但似乎是出了一点小小的、些微的……
——很大的问题！
林玉声呢？
不是说这虚境是叫有缘人梦中相见的吗？我那么大一个有缘人呢？
我匆匆拨开人群，左找右找，上找下找，将整条街上所有的摊子都找过一遍，却无论如何不见林玉声的身影。
方才进来的时候红线仙给了我们两人一人一个小小的铃铛，说若是遇上什么问题，摇一下就可以出去了。
……真是不靠谱。我真就不该信他的鬼话。
我立刻就要从乾坤袋里面翻铃铛出来，不防被人撞了一下，手指摸到铃铛的一瞬间听见一个很熟悉的声音：“不好意思……你没事吧？”
——说熟悉，似乎也有些微不同，好像更稚气一点，语调好像也比平时软一些。
我动作顿住，低了头，看见一团少年气的林玉声正抬头看我。
他比明漪高不了多少，小雪人一样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偏偏还要装大人，摆出来一本正经的表情：“你怎么不说话呀？是不是撞疼你了？不要害怕，我给你看一看……”
我眼睛睁大，心跳一下子错了一拍。
这是、这是……
他当真踮起脚来要看，温热的体温隔着布料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我这才晕晕乎乎地想起来，这是那个红线仙的虚境。
——等一下。既然是虚境，我还装什么装？
我比较贪心，总是很懊恼遇见林玉声太晚——若是从一出生就见面、就长长久久地在一处，那该是多么好的事情。
他的童年、少年，我竟然都没怎么见过。普天之下怎么能有这样不讲理的事情？
但是眼下——
我低头看了他一瞬，立刻跟随本心，弯腰一把抱起来他，听见他惊呼一声：“你干什么？！”
“你撞疼我了。”这么些年下来，我眼下编瞎话的技巧已经越发娴熟了，“你要赔我。”
“我赔你就是，你、你要什么？我告诉你，你要是、要是敢乱来，我出一剑，你一定受不住……”
林玉声嘴上放狠话，手倒是很老实地下意识地抓住我肩膀，好像生怕我一松手，他就掉下去了。
我很想笑，但没敢笑——他几百岁的人了被笑了还要恼，更别说眼下这个样子了。
“我不乱来。”我抱着他的左手紧了紧，叫他坐得更稳当些，“你给我买一件东西，就算你赔我了。但是你自己走路太慢了，这样方便一些。快些买了，你也能快些回去，是不是？”
他很怀疑地盯着我，还是没说什么，只是道：“你要买什么？”
“不知道。”我把铃铛又塞回去，跟着人流往前走，“逛一逛再说。”
这地方倒着实热闹，走没两步就有一阵热乎乎的甜气迎面扑过来。
林玉声是很喜欢吃点心的。我看看他，见他果然在偷偷盯着那些冒热气的点心看，发现我看他就立刻扭过头去。
“要不要？”
“不要。”
“不爱吃？”
“我师尊说了，无缘无故给我东西吃的都是坏人。”
“你看我像坏人吗？”
“不像坏人，也不像好人。”
他犹豫一下，还是小声说。
我笑了：“外面这样多坏人，那你师尊怎么放心放你一个人出来？”
林玉声目光果然飘忽起来了：“我很厉害，师尊自然放心让我出来……”
他就差把“我是偷跑出来的”几个字刻脸上了。
“真不吃？”
林玉声目光又迅速地瞟了一下，收回去：“不吃——你要买东西就快买！”
我于是哦了一声，慢悠悠地走过那个点心摊子，果然感觉到他攥着我肩膀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又很好笑地退回去。
桃花酥、红豆饼、桔红糖，我很熟练地点出来他爱吃的几样，各自买了一份递给他，见他眼睛瞪大一点：“这都是……都是你爱吃的？”
好吧。我才想起来在他的视角里面我是一个不认识的人，不应该这么清楚地知道他的喜好。
“你要是怕我下毒，”我跳过他这个问题，“我先吃，你再吃，怎么样？”
林玉声看看我，看看红豆饼，又看看我，咬着下嘴唇：“师姐说了，长得好看的人最会骗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