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挖,陆氏肯定还有其他问题还没引爆呢。
杨媞翻开桌上的文件,那是调查团队最新整理出来的陆氏集团资金链分析报告。报告指出,陆氏在过去一年里进行了大量的表外融资——通过应收账款保理、售后回租、明股实债等方式,将大量的债务隐藏在了资产负债表之外。这些表外融资的规模,大约相当于陆氏净资产的百分之四十。
“把这个信息放出去。”杨媞说:“不要直接说‘陆氏表外融资风险高’,那太像做空机构在攻击。找几家券商分析师,让他们自己分析,自己得出结论。分析师的话,市场更愿意相信。”
“明白。”
第三周,两份券商研报几乎同时发布,主题惊人地相似:《陆氏集团表外融资规模超预期,负债率或被低估》。报告用专业的语言,详细拆解了陆氏集团的融资结构,指出其实际负债率可能比财报披露的高出十五到二十个百分点。
市场再次恐慌。
陆氏的股价在三天内下跌了百分之十八。杨媞的团队在这轮下跌中又赚了将近五个亿。
与此同时,庄临初的身体出了问题。他在一次例行体检中被查出心脏瓣膜病变,需要做手术。手术本身不算大,但对他这个年纪和身体状况来说,风险不小。
他住院的消息没有对外公布,但安诺内部的核心层都知道了。杨媞第一时间从西行飞回上廷,去医院看望他。
庄临初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
“庄总。”杨媞把一束花放在床头柜上:“您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庄临初的语气很淡:“你专程飞回来,不就是为了确认我还能不能管事?”
杨媞没有否认:“庄总,安诺不能没有您。”
“能。”庄临初看着天花板:“安诺没有谁都能转。包括我。”
双方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个做空计划,进展怎么样?”
“顺利。陆氏的股价已经跌了百分之四十。等智瞳的丑闻进一步发酵,还会继续跌。”
“你赚了多少?”
“账面浮盈十五亿左右。”
庄临初转过头,看着她:“你用你自己的钱,赚了十五亿。安诺一分钱没出,一分钱没赚。你知道董事会那些人会怎么想吗?”
“他们会想,杨媞用自己的钱做空,赚的钱是自己的,跟安诺没关系。但如果出了事,安诺的声誉也会受影响。”杨媞说:“我知道。所以我会确保不出事。”
“你怎么确保?”
“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合法的。融券卖空是合法的,舆论曝光是媒体的独立行为,我不是在操纵市场,我是在利用信息优势。”
庄临初沉默了很久,他猛然意识到,杨媞已经长大了,她的羽翼丰满,完全可以独立决策,她不会再是需要他擦屁股的属下,她自己就能做好一切。
那瞬间,庄临初突然舒心了,杨媞不会威胁安诺,而她甚至可以保护安诺,壮大安诺。
要不……放手吧,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杨媞,你知道我最担心什么吗?”
“什么?”
“别说我在威胁你。”庄临初说:“我是在提醒你。安诺不是你一个人的。你赚了十五亿,其他人没赚到,他们会眼红。眼红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庄总,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杨媞站起身:“但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
“您好好养病。安诺的事,我会处理。”
门关上了。
庄临初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他知道杨媞说得对——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杨媞已经撇开他,自己走上了一条路。
他想保护她,但他不知道该怎么保护一个已经不需要他保护的人。
——
陆氏的股价已经跌了将近百分之六十。
杨媞在整个做空过程中,净赚了超过三十亿。她用赚来的钱,开始大规模收购陆氏被迫抛售的优质资产——一家芯片设计公司、一个智能制造团队、几十项核心专利,全部被安诺以低价收入囊中。
同时,她的大规模挖角行动也进入了高潮。智瞳科技的核心技术团队中,有七个人在两周内提交了辞职申请,其中五个加入了安诺在西行设立的AI研究院。林深是第一个报到的。
杨媞亲自去机场接她。
林深拖着一个行李箱,背着一个电脑包,站在到达大厅里,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一些。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不少。
“林博士,欢迎来西行。”杨媞伸出手。
林深握住她的手:“杨总,我来兑现我的承诺。”
杨媞带着林深去了安诺AI研究院。大楼已经封顶,蓝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里面还没有完全装修好,但实验室已经可以用了。林深的办公室窗户正对着西行港口。从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吊机林立、卡车穿梭的繁忙景象。
“这是您的办公室。”杨媞推开门:“对面是技术团队的办公区。您会带一个十人左右的团队,研究方向由您自己定。我不干涉。”
林深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港口。
“杨总,您说的那个未来……真的能建成吗?”
“能。”杨媞站在她身边:“但需要时间。可能需要五年,可能需要十年。但我会一直做下去。”
“但是。”杨媞坚定道:“我会一直走下去。”
——
陆氏已经彻底崩盘,而南淮的投资者大会又如期召开,对于杨媞来说,这是个报仇雪恨的机会。
当年在南淮的豪庭大酒店,杨媞经历了两次羞辱。现在投资者大会照样在豪庭大酒店的星空宴会厅召开,但物是人非,现在,陆家下位,杨媞上位。
杨媞进门时无疑是全场的焦点,大家都知道这个底层出身的新贵,她不来自于任何一个豪门,她属于逆袭的底层,是激励普通人奋斗的模板。而且在这个女人身上发生的故事也非常传奇,所以许多人会高看她一眼。
杨媞端了一杯香槟,站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背后有人窃窃私语地讨论她,但她不在乎。
南淮的夜晚,灯火辉煌。当年前她在这座城市被全网唾骂的时候,也曾站在天台,看着同样的灯火。那时候她觉得那些光离她很远,远到这辈子都够不着,但是她现在就站在这里,站在当年自己遥望不到的地方。
“杨总。”有人过来打招呼,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董事长,态度殷勤,“听说西行港口二期工程要启动了,我们公司想在那边建一个保税仓,您看……”
“找我的助理约时间。”杨媞笑了笑,不冷不热。
她看见陆曦之了。陆曦之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裙,站在宴会厅的另一端,身边围着几个人。但杨媞看得出来,那几个人脸上的笑容很勉强——陆氏的AI业务被安诺吞下后,陆氏在神洲商界的地位一落千丈。以前围在陆曦之身边的人,现在大多围到了杨媞这边。
明世涟也在。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西装,站在陆曦之旁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眼神有些游离。杨媞注意到,她已经在看手机好几次了,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杨媞大大方方地盯着她们,也许是杨媞的目光太过于炽热,陆曦之感受到了杨媞的目光,她目光也朝杨媞投过来 ,然后她尴尬地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举起酒杯,款款向杨媞走来:“杨总,好久不见。”
周围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几个商业代表端着酒杯,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一些来看戏。神洲商界的人都知道杨媞和陆氏之间的恩怨,也知道最近陆氏的AI业务被安诺吞下的事。这场面,谁都不想错过。
“陆总,智瞳科技的技术团队,我们已经安顿好了。”杨媞的声音平静:“七个核心研发人员,五个加入了安诺AI研究院。林深,就是那位被周牧之剽窃成果的研究生,现在是研究院的首席科学家。她在西行干得很开心。”
陆曦之的手指收紧了,酒杯里的香槟微微晃动:“杨总,您这是来跟我炫耀的?”
“炫耀?”杨媞一嗤:“我分明是在感谢呀。如果不是陆氏把智瞳科技‘转让’给安诺,我们不可能这么快补齐技术短板。西行港口的智慧调度系统,用的是智瞳的算法——哦不对,是林深的算法。上线第一个月,港口吞吐量提升了百分之十五。陆总,这个成绩,有您的一份功劳。”
“转让”两个字咬得极重。周围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谁都知道那不是正常的转让,是陆氏在股价暴跌、资金链紧绷时被迫贱卖的资产。至于股价为什么暴跌,在场的人心里都有数。但杨媞不会说,陆曦之也不会说。有些事,不需要说破。
陆曦之的脸色白了一度。“杨媞,你不要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杨媞耸肩:“陆总,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智瞳的专利问题,是媒体曝光的。陆氏的表外融资,是券商分析出来的。市场的反应,是投资人自己的判断。这些事,哪一件是我做的?”
她向前走了一步,离陆曦之更近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当年陆曜之在南淮设局害我的时候,有没有人跟他说过‘欺人太甚’?想必你们陆家也想不到,一个低微如草芥的洗脚妹,如今站在你们的上方,掌握着陆家的一举一动吧?”
陆曦之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在发抖。
陆家从来没有后悔过对杨媞的行为,他们只是害怕了。
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情与爱,只有绝对的实力,才能让人说话。
杨媞退后一步,恢复了正常音量,脸上重新浮起笑容:“不过陆总,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陆氏的AI业务既然已经卖给了安诺,大家就是合作伙伴。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这句话简直嘲讽拉满了。
就在这时,明世涟动了。她从陆曦之身边走出来,端着酒杯,径直走向杨媞。动作不紧不慢,像早就想好了这一步。
“杨总。”明世涟在杨媞面前站定,举起酒杯,“恭喜。西行港口二期工程的融资方案,明氏产业很感兴趣。不知道西行控股愿不愿意坐下来谈谈?”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明世涟是陆曜之的妻子,是陆氏的股东,是陆曦之的嫂子。她在这个场合,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要跟杨媞合作——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陆曦之的脸彻底白了:“明世涟,你!”
“曦之,对不起。”明世涟甚至都没转身看陆曦之:“明氏产业和陆氏的业务已经剥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只是股权关系,我会让律师处理。以后明氏和陆氏,各走各的路。”
她转回身,再次面对杨媞。
“杨总,明氏的资金是干净的。每一笔都有据可查。如果您不放心,可以做尽调。”
杨媞沉默了几秒。周围的人屏住了呼吸。
“明总,”杨媞终于开口,听得出声音很满意:“明氏想参与二期工程,可以。但安诺的规矩,合作伙伴不能有未决的法律纠纷。陆氏和明氏之间的股权关系,什么时候彻底清干净,什么时候我们再谈。”
明世涟点了点头:“一个月内。”
杨媞举起酒杯,和明世涟碰了一下:“那就一个月后见。”
明世涟喝了一口酒,转身走了。从始至终,她没有再看陆曦之一眼。
陆曦之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杯几乎没动的香槟。她身边的人已经悄悄散开了,没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站在她旁边。
杨媞转过身,朝大厅的另一端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曦之。
“陆总,酒会还没结束。您随意。”
杨媞走了。
陆曦之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像。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放下酒杯,转身朝出口走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孤零零的声响。
大厅里的喧闹声渐渐恢复了,陆家如何,已经无人在乎。
——
陆氏AI业务被安诺收购的消息公布后,庄临初从疗养院出院了。他让秘书通知杨媞去见他。
杨媞到的时候,庄临初正坐在办公室里的软皮椅上。他穿着西装,看上去消瘦了更多。
“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杨媞坐下。
“陆氏的事,你做得很好。”庄临初赞许地开口:“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庄总,不是我一个人做的。”
“我知道。”庄临初诚恳道:“但如果没有你,这件事做不成。”
沉默了一会儿。
“杨媞,我决定退下来了。”
杨媞转过头,看着他。
“不是马上。但我会在接下来的半年里,逐步移交权力。安诺的总裁位置,我会让给你。”
杨媞没有说话。
“你不要觉得这是施舍。”庄临初的声音很平静:“这是你应得的。你比我强,比我狠,比我更适合在这个位置上。安诺在你手里,会比在我手里发展得更好。”
“庄总,您的股份……”
“我的股份,我会保留。”庄临初说:“投票权也会保留。我不会完全退出董事会,我保留董事长职务。你需要我的时候,我还在。”
“我答应您。”杨媞说:“您的股份,您的投票权,我不会动。您的女儿凌昭,我会保护。她继承的资产,一分都不会少。”
庄临初奇怪地看着她。
“你不想要我的资产?”
“不想。”杨媞说:“我要的是决策权。不是钱。”
庄临初笑了。
“你知道吗,杨媞,我最欣赏你的,就是你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
他伸出手。
“安诺交给你了。”
杨媞握住他的手。
“庄总,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半年后,庄临初在安诺集团的股东大会上正式辞去总裁职务,由杨媞接任。
投票结果是全票通过。没有人反对,杨媞已经用过去半年的成绩证明了自己:西行港口一期工程提前三个月完工,安诺海外业务营收增长百分之四十七,陆氏AI业务的整合顺利推进,安诺AI研究院的第一批成果已经开始落地。
庄临初坐在台下,看着杨媞站在台上发言。她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沉稳的、不可撼动的力量。
她不再是那个在之湖美容工作室里战战兢兢的小老板了。
她是安诺的总裁。
庄临初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女人会成为安诺的掌舵人。但他现在知道,他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散会后,杨媞走到庄临初面前。
“庄总,谢谢您。”
“不用谢我。”庄临初站起身,“是你自己走到了这里。”
他顿了顿。
“凌昭那边,你多费心。她不懂商业,以后还要你多指点。”
“我会的。”杨媞说,“庄总,您放心。”
庄临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杨媞站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金色的路。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自己的新办公室。
窗外,安诺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倒映着整座城市的天际线。
她终于坐到这个位置了。
——
西行港口正式运营后,杨媞做了一件让很多神洲企业看不懂的事。
她开始有意识地安排南络本地人进入各种外企——不是做基层的保洁、保安,而是进入技术岗、管理岗。她给每一家在西行投资的神洲企业都发了一份指导意见,措辞是“建议”,但所有收到文件的人都知道,这是杨媞的意思,不接受也得接受。
“要求安诺西行工厂南络籍高级工人比例在三年后必须达到百分之七十,管理层南络籍占比百分之三十以上,这是不是也太急了!”小王在周报上写下这行字的时候,自己都有些吃惊。
杨媞在过去三个月里,亲自参与了安诺西行工厂的六场招聘会,每一场她都坐在面试桌旁边。她不问专业问题——那些有技术主管去问。她只问一个问题:“你学东西快不快?”
这个问题听起来很模糊,但杨媞有自己的判断标准。她要的不是已经有成熟技能的人——这种人早就被挖走了。她要的是愿意学、能吃苦、有野心的人。
“技能可以教,”她对小王解释:“但心气教不了。一个人如果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你给他再多机会都没用。但如果他觉得自己还能往上走,哪怕现在什么都不会,他也能学会。”
小王当时不太理解。直到她跟着杨媞参加了一次面向南络本地女性的专场招聘会。
来应聘的女孩大多二十出头,穿着朴素,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却又强烈的渴望。她们中的很多人学历不高,神洲话说得磕磕绊绊,有些人甚至是从隔壁省坐了整整两天的慢速飞船赶来的。
杨媞一个一个地面。她问的问题很简单:“为什么想来安诺?”
大部分女孩的回答都是标准答案:想学技术、想赚钱、想改善家里的生活。杨媞听着,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在她们的名字后面画个圈或者打个勾。
直到一个瘦小的女孩走进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掉了,用别针别着。她的神洲话很差,说一句要停下来想很久,但她说了很长一段话。小王大概听懂了——她说她家里有三个妹妹,父亲去年死了,母亲一个人养不活她们,她出来打工,以前在别的工厂做过,但那个工厂不教技术,只让她做最简单的包装,她想学点真本事,想以后自己也能当师傅,想供妹妹们读书。
杨媞听完,沉默了几秒。
“你叫什么名字?”
“黎巧。”
杨媞在她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小王后来才知道,杨媞画圈的人,是她要亲自带的。
黎巧就是那天被录取的。
她后来成为杨媞在南络的秘书——每当杨媞在神洲时,秘书是小王;当杨媞在南络或其他国家时,秘书就是黎巧。杨媞手把手地教她怎么看报表、怎么审合同、怎么跟政府官员打交道、怎么在一屋子男人的会议室里让自己的声音被听见。
“你以后要接我的班。”杨媞有一次对黎巧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黎巧吓了一跳:“杨总,我……我不行的。”
“你现在不行,但你可以学。”杨媞看着她,目光平静:“我也是从什么都不会开始的。”
黎巧后来才知道,杨媞之所以在第一轮面试就记住了她,不是因为她的故事有多惨——比她还惨的人,杨媞见过太多。是因为她的眼神。
“你当时的眼神,和我在美容院打工时候的眼神一样。”杨媞说:“那种‘我必须爬上去,不然就会死’的眼神。”
穷人与富人的区别是什么?
杨媞想过这个问题很多年。她见过太多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他们从容、优雅、不慌不忙,因为他们知道,无论发生什么,都有一张安全网在下面接着。他们可以试错,可以失败,可以花三年时间去寻找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因为他们的父辈、祖辈已经替他们承担了“活下去”的成本。
但穷人不一样。
穷人没有安全网。他们每走一步都踩在刀刃上,跌倒了就是万丈深渊。所以他们必须拼尽全力抓住眼前的东西,必须敢打敢闯,必须敢于以小博大。因为他们本身一无所有,失去的不过是锁链,而能得到的,可能是整个世界。
杨媞在黎巧身上看到了自己。
所以她愿意教她。
不只是黎巧。杨媞在西行推行了一套“师徒制”。每一个进入安诺西行工厂的南络籍员工,都会有一个神洲籍的师傅。师傅不仅要教技术,还要教管理、教流程、教怎么跟供应商谈判、教怎么在一堆数据里找到异常。
神洲企业一开始是不情愿的:“我们把技术教给他们,他们学会了,跳槽了怎么办?”
不止一个神洲老板在私下抱怨,但杨媞的回答很简单:“你教会一个人,他跳槽了,你损失了一个工人。但你不教,他永远只会做最简单的事,你的工厂永远只能做最低端的加工。你是想赚一辈子的辛苦钱,还是想赚三年以后的技术钱?”
神洲老板们不说话了。
事实证明杨媞是对的。那些被“教出来”的南络籍员工,大部分没有跳槽——不是因为找不到更好的工作,而是因为安诺给了他们清晰的晋升通道。他们知道,只要自己学得够快、做得够好,明年就可以升组长、后年可以升主管、五年后可能成为工厂的本地负责人。
这条通道是杨媞亲自设计的。她用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和安诺的人力资源团队一起,把每一个岗位的晋升标准都写得清清楚楚。不是“表现优秀者可晋升”那种废话,而是具体的、可量化的指标:掌握多少项技能、带过多少新人、完成过多少个项目、连续多久没有出现质量事故。
“规矩要清楚。”杨媞对手下解释:“清楚到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就知道,自己三年后会在哪里。这样他才有奔头。”
当然,神洲企业也不是傻子。神洲企业之所以愿意接受杨媞的“建议”,不只是因为她的面子,更是因为南络给的实在太多了。
西行省的企业所得税率比南络其他省份低了近十个百分点,前三年更是全免;西行还有超低的土地成本建设。神洲企业可以在西行购买土地使用权,期限长达九十九年,且可以转让、抵押、继承。简化的审批流程——原本需要跑十几个部门、盖几十个章的手续,被杨媞压缩到了三个窗口、两周之内。
这些政策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杨媞一条一条和南络中央政府谈下来的。
杨媞和阮耶娜的关系在这里发挥了关键作用。阮耶娜是南络国会中最有影响力的政治家之一,而杨媞是她最信任的经济顾问。每一次政策谈判,杨媞都会拿出详细的数据分析:“根据我的测算,这样做会让南络在未来五年内获得多少税收、创造多少就业、带动多少GDP。”
阮耶娜信任她,不是因为她们私交好——虽然确实不错——而是因为杨媞从不空口说白话。她说的每一句话,背后都有数据支撑。
“杨媞是个商人,”阮耶娜曾经在一次闭门会议上对同僚说,“但她是个有远见的商人。她不是在为安诺争取利益,她是在为西行设计一个可以持续运转的经济模型。这个模型里,安诺赚钱,神洲企业赚钱,南络也赚钱。三赢。”
“三赢”这个词后来成为西行模式的代名词。
神洲企业获得了超国民待遇的投资环境,南络获得了急需的资本、技术和就业机会,而安诺——作为连接两边的桥梁——获得了最大的话语权和最丰厚的利润。
杨媞从这场交易中赚到的钱,没有全部放进安诺的账户,也没有全部装进自己的口袋。她拿出相当一部分,成立了一家自己的金融投资公司,名叫媞力控股。
媞力控股的第一笔投资,投给了一家南络本地的水产加工企业。
这家企业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南络女人,丈夫在西行内战时期死了,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从摆地摊开始,一点一点攒钱开了个小作坊。她的水产干货做得好,但销路一直打不开,因为没钱做品牌、没钱建渠道、没钱请人做包装设计。
杨媞是在一次考察中偶然路过她的作坊的。那天天气很热,作坊里没有空调,女人光着脚站在水池边,手被海水泡得发白。她看见杨媞一行人进来,先是吓了一跳,然后赶紧用围裙擦了擦手,局促地端出几碗凉茶。
杨媞喝了一口凉茶,看了看她的产品,问了三个问题:“你想不想把生意做大?”“你知道怎么做大吗?”“你需要多少钱?”
女人愣住了。她大概没想到,西行的“皇帝”会站在她漏水的作坊里,问她这些问题。
后来,媞力控股给这家企业投了五百万,是股权投资——西行资本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不参与日常经营,但在战略决策上有一票否决权。
三年后,这家企业的年营收突破了两个亿。它的产品不仅覆盖了南络全境,还出口到了神洲和周边几个国家。女人的两个孩子都上了大学,她自己也成了西行省的女企业家协会副会长。
这样的故事,在西行还有很多。
杨媞的金融资本企业,在十年内投资了超过一百家南络本地企业。涵盖水产、农产品加工、纺织品、建材、物流、教育培训——全是南络有基础、有潜力、但缺资金缺技术的行业。媞力控股不仅投钱,还帮这些企业对接神洲的技术资源、管理经验和销售渠道。
“我不是在做慈善,”杨媞在一次内部会议上对西行资本的团队说:“我在做长线投资。这些企业现在小,但它们是西行的根。根扎得深了,整棵树才能长得大。树长大了,我们作为最早的投资者,拿到的回报最大。”
这话说得赤裸裸,但没人能否认它的正确性。
而媞力控股的另一个重要作用,是帮杨媞锁定本地精英的利益。
那些被媞力控股投资的企业,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创始人是南络本地人。他们因为杨媞的资金和支持而活了下来、发展了起来、富了起来。他们对杨媞的忠诚,不是出于感恩,在商业世界里感恩是最靠不住的东西,而是出于利益。
因为他们知道,杨媞在西行一天,他们的好日子就能继续一天。杨媞要是倒了,换一个人上来,他们的股份、他们的订单、他们的渠道,都可能被重新洗牌。
所以他们是杨媞在西行最坚实的政治基础。
到第十年的时候,媞力控股直接或间接控制的南络本地企业,已经超过了三百家。这些企业的总营收,占西行省GDP的近四分之一。杨媞在媞力控股中持股百分之六十,这意味着她个人通过这些企业,间接控制了西行省近百分之十五的经济产出,因此杨媞也获得了一个称号:西行之王。
西行的发展,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神洲企业带来了资本和技术,南络本地企业提供了劳动力和市场,而杨媞的媞力控股在中间穿针引线,把两边的资源匹配起来。这个模式一旦跑通,就产生了自我强化的正循环。
神洲企业赚了钱,就会扩大投资。扩大投资就需要更多的南络籍员工,于是更多的南络人进入外企学习技术和管理。这些人学成之后,有一部分会跳槽到南络本地企业,把从神洲人那里学来的经验带过去。南络本地企业因此提升了竞争力,开始赚更多的钱。它们赚了钱,就会扩大生产、增加就业、缴纳更多的税。
政府有了钱,就开始大力建设学校、医院、公路、自来水厂、污水处理厂——那些基础保障设施,以前西行省想都不敢想。曾经的□□据点,变成了工业园区和居民小区。曾经的走私码头,变成了繁忙的集装箱港。曾经文盲率最高的边陲省份,建起了三十所新学校,学龄儿童入学率近乎百分之百。
西行省从一个被□□控制的犯罪之邦,变成了人民的乐土。
这个转变,杨媞花了十年。
十年里,她几乎没有休息过一天。她的办公室永远亮着灯,她的行程表永远排得满满当当。她没有结婚,没有孩子,没有养宠物,没有任何人眼中“正常生活”的组成部分。
她只有西行。
有人问她值不值得。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因为她知道,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种奢侈。只有拥有选择的人,才会问“值不值得”。而她从来没有选择。从她被八十块钱卖掉的那天起,她就只有一个选择:往上爬。要么爬上去,要么死。
爬上去之后呢?
她想过这个问题。在那些失眠的深夜,在那些从一场接一场的会议间隙挤出的一点空闲时间里,她想过。
然后她发现,答案并不重要。
因为爬上去不是终点,只是另一个起点。她站在这个起点上,看着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四十五岁的杨媞,年富力强。
这个词用在女人身上,在很多人看来有些别扭。四十岁在婚恋市场上已经无人问津,但在政治家和企业家的生命中,属于黄金年龄。经验已经积累够了,精力还没有衰退,判断力正处于巅峰。
杨媞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远程环绕整个星系的西行港。十年过去,港口已经扩建了两次,吊机的数量翻了三倍,泊位增加到了六百多个。每天有数百艘货运飞船在这里停靠,装卸、补给、换船,昼夜不停。
她想起十年前那个签完合同后空荡荡的会议室。那时候西行港口还只是一片工地,图纸上的规划远多于现实中的建筑。现在,图纸上的每一笔都变成了真实的钢筋水泥。
“杨总。”黎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媞转过身。黎巧已经不再是十年前那个穿着别针衬衫的瘦小女孩了。她现在是西行资本的副总裁,负责日常运营。她的神洲话说得流利得像母语,穿定制西装,戴低调但昂贵的手表。她神情淡然,变化如同当年的杨媞。
“什么事?”
“阮耶娜参议员的助理来电,问您下周有没有时间,参议员想跟您吃个便饭。”
杨媞点了点头。阮耶娜现在是南络国会参议院副议长,影响力比十年前又大了不少。她们的关系一直保持着——不是那种天天见面的亲密,而是一种基于共同利益的默契。阮耶娜需要杨媞的经济头脑和西行的政绩来巩固自己的政治地位,杨媞需要阮耶娜的政治庇护来推进自己的计划。
“回复她,下周三我有空。”
“是。”
黎巧转身要走,又被杨媞叫住了。
“黎巧。”
“嗯?”
杨媞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有没有想过,”她慢慢说,“一个人如果只有钱,他最多是个富豪。但如果他既有钱,又有权力,那他就可以改变一个地方的命运。”
黎巧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在西行做了十年经济。”杨媞转过身,重新面朝港口:“现在,我想试试政治。”
从商界到政界的转变,不是一时冲动的决定。杨媞为此准备了整整五年。
她让媞力控股资助了南络大学的一个公共政策研究中心,专门研究南络的产业政策、税收政策和区域发展规划。她自己虽然没有去读一个公共管理的学位——她太忙了,也没有那个时间——但她请了南络最好的政策专家给她做一对一授课,每周两次,雷打不动。
她还让黎巧帮她梳理了南络国会所有议员的背景资料——他们的选区、他们的利益关系、他们的投票记录、他们的软肋。这些资料被整理成一本厚厚的档案,放在杨媞办公室的书架上,标着“市场分析”的封皮,实际上是她进入政界的路线图。
她不急。
从商业身份过渡到政治家身份,需要从长计议。她不能突然宣布“我要从政”,那会吓到很多人——包括她的盟友,也包括她的对手。她需要一个自然的、看起来水到渠成的切入点。
西行省的地方选举,还有两年。
她打算以“西行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的名义,先进入省政府的经济决策层。这个职位不需要民选,由省长直接任命。以她对西行经济的贡献,没有人会反对——即使有人反对,阮耶娜也会帮她摆平。
然后,等她在省政府站稳脚跟,再竞选西行省的国会席位。
然后,从西行省走向整个南络。
然后——杨媞的目光越过港口,落在更远的星空中——然后,谁知道呢?
她从渔村走出来的时候,只想要可以安稳睡觉的床。
她在南淮被网暴的时候,只想要一个可以养活自己的职业。
她在西行夺港口的时候,只想要一个立足之地。
现在,她站在这里,手握西行省的经济命脉,背靠神洲的资本和技术,身边有阮耶娜这样的政治盟友,脚下是她亲手建设起来的繁荣之地。
她想要的,比从前更多了。
当她发现,当一个人有能力改变一些事情的时候,不去改变,就是一种罪过。
她想起十年前那个面试时问她“你学东西快不快”的女孩们。那些女孩现在已经是西行各行各业的中坚力量。她们中有工厂的车间主任,有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有医院的护士长,有学校的校长。
她们不再害怕了。
她们的女儿,再也不会因为八十块的彩礼被卖掉。
但还不够。
因为西行之外,还有南络。南络之外,还有仙女系。仙女系之外,还有银核区。还有太多的地方,太多的女孩,还在被卖掉,还在被打,还在被当作不值钱的东西。
杨媞不能帮所有人,但至少,她可以试一试。
“杨总。”黎巧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神洲那边的新项目建议书,需要您过目。”
杨媞接过来,翻开一页。
窗外,巨物般西行港的引航灯在夜色中闪烁,如一座沉默却执拗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