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
她自然不想死,但情势所迫,自己进来总比毛秉进来送死好。
不过——
他怎么会在这里?明明在她被阵法吞噬前方圆几里除了半空中翻滚的毛秉连一根鸟毛都没有。
谢朝蘅实在好奇,便也问出了口:“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刚刚好担心你的,从山腹逃出来盯了寻了半晌都没看见你人?还以为你被传进三千界了?”
她嘴不停,一连串问题问出口,心中却在暗暗思忖。
纳兰阁主并未在河道上的捉妖师里寻到那个令星盘失控、中寒魂刺的人,他既然能跟在自己身后进了此传送阵,说明应当就在附近,所以他应当与这次的事没有关系吧。
谢朝蘅不太自信地点点头,不敢再深思,只抬头,这才发现面前少年似乎还未回答她的问题。
弥漫的溟灭暗色中,她眸间捕捉到他随风飞扬的潮绿发带。
看不清他的神情,以为他没听清,便想重复一遍自己的问题。
岂料握着她手腕的手又暗暗使了劲,用力将她往他身前拉了拉,额头擦过他冰凉的下颌,鼻尖感受着他起伏的胸膛。
谢朝蘅还没来及对两人过近的距离产生别扭感,被紧握的手腕仿若生了寒,冻得她又打了个颤。
他垂下头,开口若有所指道:“你只想问这些无聊的问题?”
无聊?
谢朝蘅眼皮抽了抽,哪里无聊,明明这些话是她掏心刮腹胡诌出来的表示对他关心在意的话。
下坠还在继续,四巡除了呼啸的风声别无他物,待落地遇到什么令人折寿的大妖也不是她能决定的。
于是乎,她心情莫名轻松了起来,也懒得用劲稳住身躯,由着奚欲苏拉着她,道:“那依奚公子所见,什么问题不无聊?”
“比如……”下坠的速度猝然加快,奚欲苏如碎玉般的声音在汹涌的风声悠远起来。
束着的青丝散开,在风中乱做一团,似海洋里随水势流动的海草狂舞,毫不留情缠绕住她的耳朵,拍打着她的侧脸。
她忍无可忍,刚要伸手扒拉不听话的头发,稍凉的手却抢先一步滑过她的脸,替她将发拨开,然后轻轻别在她的耳廓。
谢朝蘅全身一抖,霎时感觉面部发烫,那双手已经离开,温凉的触感却似丝缕的细雨般流过她的脸,流下湿润的痕迹。
她懵然眨了眨眼,下一瞬,耳畔覆上一缕气息,似被火燎过一半,少年的嗓音却陡然让她入坠冰窖:“比如,此次止息地动乱与奚某是否有关?抑或者,根本就是奚某谋划的?”
谢朝蘅的所有情绪哽在喉中,奚欲苏既然能主动说出这两句话,就说明,止息地动乱真与这该死的混蛋玩意有关!
思及那么多被无辜牵连的捉妖师,最重要的是她也被殃及,生死难言,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好惨,真的好惨!如果能回到一个多月前遇到画皮妖的那个夜晚,她一定不贪忤仲正的银子,不和奚欲苏多说一句话,只拎包袱赶紧跑路。
只是,心里能这么想,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
她尬笑一声,道:“奚公子真贴心,知道我害怕还说笑话来逗我,哈哈哈。在我心里,奚公子可不是枉顾人命的人。”
不给他再说话的机会,她絮絮叨叨道:“我本来一个人进来还很恐慌,好在有奚公子陪我,你神通广大,自能救我于水火中,我这原本惴惴不安的心,一见到你便平静了下来。”
得亏现在四周黑得厉害,看不见他的脸,要不然这瞎话她睁着眼睛还说不出来。
半晌,少年没说话,只听一个响指声。
赤黑色焰火霎时燃在两人四周,驱走了瞑夜,照亮了他氤氲着森寒的血眸。
谢朝蘅望过去,只觉下一瞬他就要捏碎她的手腕,夺她的命。
偏偏他倏然轻笑一声,面上露出一贯的温和,让人只觉如风吹春畔,前提是忽略他血色翻涌的眸子。
他弯唇,语气耐人寻味道:“谢姑娘这么信任奚某吗?”
信你才有鬼!
只是,这话她不会说出来。
谢朝蘅装作愣了愣,然后试探道:“我不能信任奚公子吗?”
“自然可以。”
他眸光从她面上一寸寸流过,似在考量她话语的可信度,道,“只是……”
说一半,他倏然顿住。
“只是?”谢朝蘅好奇问出口。
却见他目光移向后方,指尖微抬,燃在两人四周的赤黑火焰霎时冲过她耳畔,撞向她身后。
谢朝蘅捂住发烫的耳朵,转头,燎火照夜,她看见了身后无尽黑夜中探出腥臭爪子的巨大妖兽。
它被火焰包住,发出了怒吼声。
似牵一发而动全身,四周霎时涌起了莫大的灵气镇压,约数十只妖从黑暗通道中伸出了头,闪着凶光的兽眸远远望了过来。
三千界,这就是三千界里所关押的有境大妖!只寥寥几个,便已让她僵直了身躯。
从袖中抽出符篆,发现自己的手还被拉着,她蓦然看向奚欲苏,想让他放手。
下一刻却是天旋地转,目昏耳鸣。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雾浸溶溶月。
谢朝蘅翻身而起,望着雾沉天、远处若隐若现的青山,抬手,鹅毛般的大雪飘落在她的手心。
若隆冬般的天色冻得她牙齿打颤,她搓了搓手,从怀中捏出明火符,想借火取暖。
指尖一转,符篆没有任何动静。
灵气呢?
谢朝蘅双眸瞪得更大,她为何没有感到一丝灵力存在。
她顿了顿,不可置信翻手低唤:“坤心。”
试了几次,手心依旧什么都没有。
“不用试了,我们已经在境里了。这个妖会下双重禁制,让捉妖师如同普通人一般使不了灵力。”
微扬的语调在她身后响起。
她循声转身,只见奚欲苏正立在不远处这幕天中唯一一株有颜色的艳霞斑斑的红梅树下。
他一袭潮绿衣袍落上梅花,热烈耀眼,似要燎尽覆山白雪一般,危险而美丽。
他望了过来,霁青色眸子映着流光白雪,缓慢眨了眨,无机质的蒙蒙雾翳似潮水般涌进他瞳孔。
不过只一瞬间,他双眸又恢复了原状。
谢朝蘅心中讶然,刚刚那一刻,她险些以为他眼瞎了。
难不曾寒魂刺已经发挥作用了?
她便又想仔细看眼,却对上他微挑的眼梢,她假意咳了声,问道:“灵气散了,那魔气该没散吧。”
“人嗜爱三六九等,不但衷于将同类辟分尊卑,还将此些虚无之物也循规列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