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书音越想越害怕,眉头紧皱。
“公主……”
“嗯?”她猛然回神。
“公主还有其他事需要问臣吗?”
“有!”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居然莽起胆子主动靠近他,“魏卿为何救我?”
兴许没料到她这样问,兴许因为她突然靠近,魏溪亭内心慌乱。
“魏卿早已打定主意?哪怕为了南凉王朝的颜面。”
近侧,青瓷狸猫烛台中,灯芯软在蜡油里,火灭了。近处光线登时暗淡,姑娘说的话,也开始直击人心。
“北燕士兵擅战,南凉将士也不逊色,否则他们早就挥师南下了。彼此耗着,谁也吃不掉谁,势均力敌本是最好状态。
可如今,南凉上赶着要送嫡公主赴燕为质,割地赔款,纳税上贡,把自家颜面置于泥潭之中。肱股之臣的骨头软成一滩污水,偏偏还自诩大义。
魏卿有识,自不会像那些人一样贪生怕死。
所以,才会为南凉颜面,替我争辩两句。对吗?”
朝政不容妄议,魏溪亭没有继续谈论这些,而是说起另一桩事。
“北燕施压,完颜贵妃为虎作伥。皇上故意纵容,以便揪住把柄,或可除之,或可与北面周旋。”
贵妃完颜氏,北燕郡主,李书音此次赴燕的幕后推手。
“此外,皇上已派人前往楚国游说。只要联楚成功,公主就不必赴燕为质。”
“不成功呢?”她问。
他于光中伫立,身形伟岸,目光如炬。他说:“我帮你。”
言简意赅。
这算明确表态?
一瞬愣神,李书音缓过劲儿,意欲叩谢。刚屈膝,被搀住。
“公主不可。”
眼前人守君臣之道,重尊卑秩序。
但这是救命大恩!
千言万语不足以表达内心感激,尽数揉进深深一拜里。
“先前不知内幕,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怪魏卿铁面无情。如今才知,是我错了。在此,诚挚向魏卿致歉,恳请海涵。”
“公主言重。”魏溪亭弯腰还礼,正身之际,瞥见她头上裹着纱布,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疼吗?”
语气极尽温柔,言行举止绝非寻常关切。
那道目光稍显灼热,她心跳加快,眼神闪躲:“不疼。”
屋子里光线稍暗,魏溪亭背光而立,看不清神情,只听他轻言细语地宽慰。
“总有人不会放弃,公主也不要放弃。熬过五月,一切都会好起来。”
中秋宴之变后,亲朋好友亡的亡散的散,与姨母关系也不及当年,已许久无人说这种鼓励她的话了。
绝处逢生的滋味,总叫人百感交集。
一时间,她隐忍不住,额头轻轻地抵在魏溪亭结实的胸膛,低声啜泣。
只是,那一句五月,她始终不曾留意……
前世今生,魏溪亭从不敢肖想能与她这般亲昵。
他几乎倒抽一口气,像木桩子似的杵在那儿,任她依靠发泄。
论私心,他着实希望这温存能长久些,但现实不允,有些事必须问清楚。
过几遍腹稿,等她情绪平缓,魏溪亭才轻声问:“公主,你不怕臣,不恨臣吗?”
果不其然,话音一落,李书音迅速抽离,不自觉地后退半步,目光躲闪,神情复杂。
动作极其轻微,落在魏溪亭眼里,比刀子更锋利。
他识趣地退一步,主动拉开距离。
“那时候,臣没有……”
“我看见了。”
亲眼目睹皇伯伯倒在他刀下,怎会有假!
自中秋宴之变以来,她不断自欺,无论做任何决定,都是为了给皇伯伯正名声,解冤情。
藏在这个借口之下,苟且偷生。
卧薪尝胆两三春秋,一事无成。如今自身难保,来求杀害至亲的仇人,甚至打心底对仇人感激涕零……
最后一块遮羞布被人彻底撕破,李书音内心五味杂陈,羞愧难当。
低眉垂首时,余光瞥见对面那道影子作揖,听见那最后的救命稻草失落地说:“臣,告退。”
旧事重提,先前他答应相助,还作数吗?
李书音鼻头发酸,不敢抬头。
他是活路!是仇敌!
求?不求?
窗外大雨瓢泼,砸在窗棂纸上,噼里啪啦地响。天要断人退路,也罢,也罢……
“臣会帮公主。”
声音低沉轻柔,坚定如铁。
门口,魏溪亭弯腰低头,恭敬告退。
李书音愣在原地,不敢置信。
新帝欲遣她赴敌国为质,人人避而远之。
只有那位锦衣华服的魏七郎,柔声细语地说,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