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初,皇宫内外万籁俱寂。
最外层宫道,十辆运送恭桶的骡车缓缓行进。车轮子全部缠着布条,行进间几乎不出声。
夜色漆黑,几盏马灯散发出莹莹微光,朝西北角小偏门驶进。
队伍中间,李书音缩头缩脑,融进茫茫夜色。
皇宫门庭制度森严,出入凭牙牌登记。宫门下钥后,若无天子旨意,绝不轻启。
此前,李书音打听过,每逢宫中设宴,恭桶车队都会提前一个时辰,从西北偏门离宫。
与之相应,因涉宫宴,御林军巡查力度远超平时。
如果魏溪亭没松口,她断然不敢冒险闯西北侧门,那无意义自寻死路!
即使有魏溪亭派人接应,她仍然提心吊胆。
西北侧门地界偏僻,御林军巡守力度强。所以,这儿仅有三人守门。
门口挂两盏油灯,灯下摆一张小桌。
胖子守卫执笔登记。
矮个守卫右手揣兜,左手提灯,虚着眯眯眼睛略看内侍提供的牙牌,极其敷衍。
高个子守卫杵在门口,手执三叉戟,表情严肃,像个罗刹。眼皮子扫视李书音,令她后背生寒。
距离越近,李书音头埋得越低。
挪到桌前,埋头恭敬地递牙牌。余光看见矮个守卫挥手示意过人的影子,她忙跟紧前一个人。
“新人?”
声音从门下传来,似三尺寒冰,李书音陡然心惊。
“砰。”
木塞应声被拔起,成功吸引所有人注意。
桌边,中年内侍举起羊皮水囊,满脸堆笑。
“东郊瓦肆的‘活神仙’。最近总下雨,天冷,带点温酒给各位军爷尝尝。”
胖墩守卫贪酒,立时来了兴致,乐呵呵地收下,招呼矮个子一起吃。不忘拉那个执意恪尽职守的高个子入伙。
“咱们守这犄角旮旯,再怎么认真也难升官发财,还不如好好吃两杯酒,过个节。”
高个子不为所动,鹰眸微合,取了壁上马灯,朝李书音走来。
中年内侍见状,忙迎上去,悄悄塞银锞子。
哪想,高个子油盐不进,厉声呵斥:“放肆!”
其他人闻声,齐齐看来。中年内侍忙将银锞子藏进袖中,点头哈腰地道歉。
李书音心脏怦怦跳,绝望地闭眼。
之所以费尽周折出宫,向外祖父求援为假,真实目的在于打听某个人。
升平殿中内侍首领,名唤时东阳,伺候李书音十几年,虽非亲人,胜似亲人。
前不久,东阳在浮生酒楼,被莫须有的罪名关进刑部大牢,至今毫无音讯。
期间,李书音能使的办法都使过,差点让天子发怒。她不敢再贸然行动,唯恐连累东阳。
思来想去,只能混出宫,托将军府帮忙打听打听。
哪知,临到头居然碰到个难缠的角色。
自己身为公主,被抓住倒不要紧。牵连诸位内侍,那委实不该了。
“赵忠。”
黑暗中,有人高喊。
高个儿守卫闻声止步,马灯往声源方向转。
来人正是北苑副统领赵阔,他全副武装,身后跟一队巡逻守卫。
胖墩儿忙不迭将水囊藏到背后,诚惶诚恐地起身行礼。矮个儿紧紧挨着他,试图打掩护。
囊塞已开,酒香四溢,此举无异自欺欺人。
但赵阔没有追究,走进高个儿,拍拍那人肩膀。
“北苑缺个人,我跟魏统领推荐你。赶紧收拾收拾,过去报道。”
北苑作为御林军大本营,到那儿当值意味着什么,谁都清楚。
天降馅饼,莫说胖子和矮子震惊,连赵忠都愣住,不敢相信。
“咦,这味儿简直……”赵阔捂鼻,嫌弃地让骡车队走。
胖子和矮子急忙招呼车队离开,带上酒囊躲到门下那边。
李书音悬着一颗心,直到远离侧门,到分岔路口,才松了一口气。
中年内侍将她带至一边,偷偷塞了张纸条。
“魏统领申时三刻下值,酉时离宫,到丞相府会客。可能要到戌时初才能去和公主汇合。
公主按着纸条标明的路线,到农家取包裹和食物。
小侧门的记录,赵副统领会处理好。公主请放心。”
“敢问先生尊姓大名,今在哪宫当差?”
中年内侍躬身,答:“奴才庸碌之辈,怎敢承公主一声先生。奴才司礼监少监,姜宇。”
“我记下了,以后必当重谢。”
“公主言重。奴才尽绵薄之力,不敢居功。只因奴才受过时先生恩惠,他不在,奴才想替他帮一帮殿下。仅此而已。”
“无论什么原因,先生帮了我大忙。”
中年内侍微微摇头,催促说:“公主快走吧。”
辞别后,她按纸条指引,寻到东城农家户。
更换素衣,戴轻纱帷帽遮面。依路线,避开闹市,走偏僻小路,前往东郊朱家别院。
朱家别院筑于前朝,选址偏僻,建在深山老林。朱氏先祖于此处生活,多有不顺,至第三代人,直接没落。
怪异的是,后人远离中都后,却各自发财,家族壮大。
百姓以为,这风水宝地宜殓先人,可助后世昌达。所以,朱家别院附近全是坟塚,大白天也阴森可怖。
平日,根本没人会到这儿来。
杂草丛及膝,露水打湿裙摆鞋袜,凉意上头,李书音冷不丁一个激灵。
再往里走,荒草萋萋,楼房破败。
寒鸦声落,蝉鸣声起,林间妖风乱窜,呜呜作响。
那些关于朱家别院的鬼怪传闻,如洪水猛兽,涌入李书音脑海,直让她犯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