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开私人感情,公正地说,李书音心底承认新帝确有治国安邦的本事。对此,她不做评论。
遂继续问:“魏卿入了丞相家族谱?”
“没有,恰好同姓而已。”
李书音调整坐姿,十分好奇:“皇伯伯,给我说说魏卿吧。”
“他啊……”
青山君倒杯茶给侄女,也为自己斟一杯。
“听闻,他七岁被捡回相府,大病一场,只记得自己姓魏。
在府上度过三年,十岁前往晋州,追随你父亲。期间始终低调,默默无闻。
元嘉十五年,楚国六皇子携使臣拜访,锦州书院黎昌先生同行。带来一道策论题,邀南凉学子解答。
那道题,角度刁钻,囊括知识面广,难度很大。张榜十日,收论文千篇,皆不入黎昌先生之眼。
南凉颜面即将扫地,情况窘迫。
这时,翰林博士呈上一篇文。黎昌先生看后,大为赞叹。
龙颜大悦,亲自召见。
百官在朝,外使在列,都想看看写出惊世文章之人到底是谁。
魏溪亭时年十五,外邦人士不信他能写出那样的好文章,请黎昌先生当场出题。魏郎君不负众望,对答如流,见解深刻,令人折服。
黎昌先生甚至当场请求,希望能将他带去锦州书院培养。”
“皇爷爷惜财如命,才不肯放他走呢。”李书音笑道,引以为豪,像自己得了好处似的。
青山君亦赞不绝口。
“魏溪亭婉拒黎昌先生,说南凉不乏学识渊博的大贤,自己倾尽一生都只学个皮毛,想离家近些。假以时日,若能以交流之名,赴锦州书院学习,也是荣幸之至。”
“他拒绝?锦州书院乃三大学府之一,黎昌先生更是名扬四海,多少学子盼着拜其门下。魏卿得先生青眼,居然拒绝?他……”
稍作停顿,略一思考,“他莫非一开始就明确目标,想走仕途,不做学问?”
青山君摇头否认。
“他似乎也不热衷于仕途。”
李书音侧了侧身子,倾耳细听。“怎么说?”
“先帝很欣赏他,意欲亲自培养。彼时,他已追随你父亲好几年,惟愿戍边,志不在朝堂。”
“皇爷爷肯放他走?”
“贤能朝臣青黄不接,难得遇到个优秀的后生,先帝自是不愿。但他确实精于军事,尤其对城防颇有见解。松县守卫战,你应该知道吧?”
“幼时上课,夫子曾以此战教授时务,乃以少胜多的得意之作。可我从未听过魏卿和松县守卫战有何干系。”
“论起来,他可是松县守卫战最大的功臣。”
青山君细致地讲述当年那场战役。
“元嘉十六年,岁冬,北燕联合河鼓、朔方等部大举南下,左攻清河、右击望郡。
敌军来势汹汹,晋州兵分两路驰援。不料,此为敌人调虎离山之计。
晋州守军前脚刚走,北燕精锐直取晋州东北门户——松县!松县危在旦夕。”
“松县城外有两三里阔地,阔地以北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北燕为什么兵行险招,去攻松县?”
“兵法讲究‘攻其不备’。松县凭地理优势易守难攻,北燕料想我们肯定不会派重兵把守,故而以此为突破口,打我们个措手不及。
可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松县城防固若金汤。
后来才知道,魏溪亭初到晋州,就向你父亲谏言,加固松县城防。
当时,包括你父亲在内所有人都认为没必要。
魏溪亭多番劝谏,方才成功,他甚至亲自前往,在那儿一待就是整整五年。
松县守卫战打响,北燕猛攻三日而不破。待南凉援军赶到,彻底解了松县之困。
论功行赏,你父亲欲将魏书之名上报中都,却被他婉拒。”
李书音对那个人愈发好奇:“功名利禄找上门,竟也无动于衷?”
青山君一笑:“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名字一旦报到中都,无论如何也得回朝。他想守边关,并不愿踏进名利场。你父亲来信问我,我只能说尊重其意愿吧。”
李书音了然:“头年得文坛大拿青睐,次年于军事上建功,这样文武双全的人,皇爷爷肯定不会再放他回晋州了。”
“忠义之士不事二主。你父亲对他有知遇之恩,他不会走。”
“他莫不是猜到晋王将来会入侵中都,所以才死心塌地地追随。”
青山君不希望侄女误会那个年轻人,所以加以解释。
“各事其主罢了,成王败寇皆是定数,怨不得谁。况且,中秋宴之变以后,幸得他从中斡旋,承德旧臣才能安然无恙,我才能活下来。
你父母将他视如己出,凭这份情意,我想,他会保护好你的。”
可他如今自身难保……
“魏丞相呢?他肯放过魏卿么?”
“相府好比狼窟,掉进去,要么死要么生。能从那个地方熬出头,怎会是简单人物?
生长环境恶劣,却还保持赤子之心,足以见得他待自己极其严苛、极其克制。
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不为外界所扰,能屈能伸,无畏无惧。”
大伯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疑问,但她从这份评价中听出,丞相不会是魏溪亭前进的绝路,他肯定能再见光明。
接触几次下来,好似无论遭遇什么,魏溪亭都胸有成竹。他仿佛在下一局江山为盘苍生为子的棋。
这次,他应也能平安吧……
听罢,李书音深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