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沙弥从师父手上接过干净衣裳,乖巧地点头。
晨光将师徒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李书音只看见那道影子青丝飞扬。
他不是出家人?
那小沙弥为何称其为师父呢?
昨天傍晚,她为方便行事,以隐藏身份为由向方婆借了套粗布麻衣。跪拜一路,衣服被雨水浸湿又沾了泥土。此刻却干干净净的,重新交还到她手上。
衣裳还有余温,是刚烤干送来的。
“你师父救了我?”她没有追出去,跟着小沙弥回到灶台前。
“今早我在庭前打扫,看见师父抱着施主跑过来。施主浑身泥泞,腿上还流血,昏迷不醒,看起来好危险。
山上没有香客,我们正愁该怎么给你检查伤口,恰巧来了个烧香的大娘,她帮你换的衣服。
最近中都又出变故,好些人来上香祈福。你也是来祈福的吧?”
李书音一下子抓住关键,问:“中都出了什么变故?”
“你不知道?”小沙弥有点儿意外,“事儿都传遍了,按理说,周边大部分人应该都知道呀。”
“我……我刚从外地回来,还不太清楚。小师父,你可否细细说说?”
小沙弥想了想,道:“行,反正也不算秘密。你听过魏统领吗?御林军魏统领。”
“我在外地倒是听过他诸多事迹,坊间说他是个好人。他发生何事了?”
“前天我和二师兄到南市场买菜,看到魏统领被吊在菜场示众,衣衫褴褛浑身是伤,只剩一口气了。”
锅里白粥咕噜噜地翻滚,蒸汽像块白纱屏障,把李书音眼中的惊恐挡住。
小沙弥在另一端边搅动稀粥边叹息:“看起来好惨嘞。”
寒意袭来,李书音顿时感觉四肢冰凉,她竭力镇定,却语言謇涩:“什么罪名?”
“不清楚,师兄们多番打听都没探个明白。有说因为玩忽职守,有说因为北燕使臣使坏,五花八门都是大伙儿猜的。”
原来,尧相顾所说没死,竟是这般惨烈!李书音如坠深渊,脑袋轰然。
她回卧室换好衣裳出来,小沙弥已盛好一碗热粥,劝她吃点儿。
“多谢小师父好意。我想先去佛堂拜拜,劳请小师父帮忙引指路。”
“师父叫我带话给施主,他说棋局复杂,需看清再落子。”
棋局?李书音愣住。略思考,问:“我能见见你师父吗?”
小沙弥有些为难:“师父好像不太想露面。”
也罢,来此地旨在替亲友求个平安。旁人见或不见,她没太多精力去纠缠。
“代我向你师父道声谢。”
“好。”
囫囵咽下一碗粥,由小沙弥引着朝佛堂去。
时近正午,阳光明媚。寺院静寂,一路上不见僧人,更不见香客。李书音问了原因。
“师父讲,最近北面形势紧张,好多人南迁。中都难民涌入,师伯、师叔和师兄他们都在城外粥棚帮忙。住持病了,我年纪小,留在寺里照顾。”
因自己擅自离宫,北燕对南凉发难?
不对!北燕牙帐山迢路远,短短几日,即使八百里加急都赶不回来。
过转角,向东走几步,到佛堂大门口。
门上雕刻《西行求经》图,门槛较低,大堂正中端坐一尊大佛,龛前蒲团已经凹陷。
李书音独自进佛堂焚香祷告,跪拜时膝盖仍旧疼痛难忍。然而,想到魏溪亭所受之苦,便觉得这点疼算不上什么。
“佛祖在上,信女李时诚心拜求,愿魏书化险为夷。”
天南岂无雁,时得寄书音。
他们这代皇族是‘司’字辈,但李书音是个例外。
尚在襁褓被送到中都,先帝为彰显对这个嫡亲孙女的疼爱,特让太子为其取名。皇伯伯以这两句诗为她起名“李时”。
幼时,她常看见大伯写这两句诗,年幼懵懂不解其中意味。直到多年以后,才读懂这两句话饱含的希冀。
哪怕远隔万里,企盼常来书音。
她也盼,盼魏溪亭度过难关,盼时东阳安然无事。
摇签筒,拾灵签。佝身之际忽闻埙声。
曲调她很熟悉,名为《天南雁》。
那是北方曲子,以前皇伯伯常用琴弹奏。调子空灵,使人仿佛置身空旷大漠。她很喜欢,也跟着学。
以陶埙演绎,倒平白多了些哀愁。
谁在吹《天南雁》?
李书音走出佛堂,小沙弥继续领她找主持解签语。禅房在佛堂后,需要绕过庭院。
庭院中栽了棵参天菩提树,树下站着一个青年男子,手持土色陶埙。
阳光倾泻而下,半数照见古树,半数映在人身,美轮美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