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总说伯牙绝弦知音难求,眼前就是知音呐。施主不仅知道《天南雁》,还听出师父思乡之情。”
他既意外又惊喜,问李书音:“你还记得这支曲?”
“家中长辈教过。”
“这样啊……”他神情明显落寞,稍纵即逝,“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不当讲?”
“阁下但说无妨。”
“你既抽到好签,何不乘兴再开怀些?我愿为你跳支舞助兴。”
花家班九重仙以舞技卓绝名扬天下,想看他跳舞者多如繁星,可谓千金难求。
想到自个儿捉襟见肘,李书音表示:“我没有赏银。”
“哈哈哈。”九重仙闻言开怀大笑,”小石头,你怎还这般爱说笑?我信天上掉馅饼,也不信你缺银钱。”
李书音略微窘迫,无奈又尴尬的扯扯嘴角,说:“我没有骗你,的确囊肿羞涩。”
南凉公主几乎都在及笄之后才能获得封号,开国至今仅有两个例外,李书音便是其一。
尚在襁褓时,就获得先帝亲赐封号‘升平’。先帝和青山君常教育她,食民之俸禄当以民为先。因此,她所得银钱总用去救济苍生,并无多少积蓄。
新帝登基,父女俩闹矛盾谁都不退步,那边断了她的俸银。这几年,全靠时东阳接济着。
她身上当真没有钱……
看她语气认真,九重仙收起玩笑,真挚地说:“我答应过你,要为你跳支舞。好容易遇着,允我遂了这个愿吧。”
到这儿,李书音不禁暗自忖度,他怕不是把自己错认成别人了?
他毕竟救了自己,眼下还提出献舞,倘再拒绝,属实不恭。
“我能做点什么?”
见她松口,九重仙眼神瞬时明亮:“为我伴奏。”
“我不会吹埙。”
“无妨。寺里恰好有把古琴,你谈古琴亦可。”说罢,吩咐小沙弥前去取。
树下只剩两人。
群山之间,流云翻滚,一行白鹭穿行在朝阳里。九重仙负手而立,微笑眺望远方,没有说话,但眼角眉梢难掩欣喜。
安静地待了会儿,李书音思虑再三后,问:“我们认识?”
“萍水相逢。”
“阁下倾城容颜,见之不忘。我记性真差。”
“你我相遇时,我是另一副模样,你不记得也正常。”
“易容?”李书音只能想到这种可能。九重仙笑笑,不可知否。
“你膝上旧伤未愈,一路跪拜又添新伤。要仔细将养,否则天冷会很痛嘞。”
她郑重地行礼感谢,这次九重仙受着,没有拒绝。
“那个人对你来说很重要?”
李书音抬眸看他,他淡定地补充,“带上跪拜求平安符,那个人在你心里应该占据很重要的地位。对吗?”
双手交叠在腹前,摩挲左手虎口,她默了默,才说:“以前我们几乎没有交集,但他却因我而遭受苦难。我无计可施,只能来求求神佛保佑他。遇到我,实属不幸。”
“甲之砒霜乙之蜜糖,或许那人甘之如饴呢。”
谁会把受苦当作蜜糖?她还想开口,小沙弥已抱琴来,谈话就此终止。
九重仙屈膝蹲下,拂去石凳上那几片落叶,微笑邀请:“小石头,别再想了,我跳舞给你看,换换心境。”
她应声前去落座,九重仙戴上面具,闲散谪仙气质立马上来了。
那副容颜过分美丽,令人惊艳。可一旦被面具遮去,反而更突出那双眼眸了。
眼波流转,犹如勾魂摄魄的钩子。
平转如山茶花绽放,大跳似燕掠横梁,到平缓时又如大漠绿洲里蜿蜒的潺潺溪流……
舞步和琴音完美融合,九重仙身段柔软仿若无骨,步子蹁跹似往九天揽月。
若非练习过无数遍《天南雁》,凭肌肉记忆弹奏,她只怕早乱了调子。
一曲终了,犹在回味。
摘去银狐面具,九重仙笑眼盈盈地走过来,问她心情好些了吗?
师徒都看着她,她微笑回:“嗯。”
小沙弥乐呵呵地咧嘴,狗腿子一样赞叹:“我终于知道为什么看师父跳舞千金难求了。师父,您看看我,现在开始学舞,来得及不?”
轻轻点了点徒弟额头,九重仙笑道:“来不及。”
“为什么?”小沙弥耷拉着脑袋,委屈巴巴地问。
“你劈/腿都费劲,下腰也做不了。”
小沙弥还苦苦央求,表示自己能吃苦。
此时场景,让李书音想到初见魏溪亭那天,也是这样言笑晏晏。
【注释1】出自苏轼《失题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