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拒尤白随行,李书音独自提上食盒,撑伞离开。
承德三年中秋宴,宫闱生变,她以性命要挟,助升平殿众人平安离宫,连时东阳都搬去浮生酒楼。唯独尤白坚持留下。
彼时,李书音只当尤白长情,甚至对此一度感到万分内疚。
今年正月,她奉旨搬回升平殿,渐渐地发现一些异样。
到底自小一起长大,尤白不过分,李书音也不追究,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份主仆情义。
宫墙高,宫闱深,长廊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一砖一瓦依旧,却早已物是人非。
一袭红衣,一把油纸伞,孤零零的游荡在深宫内苑。
太极殿矗立在御前广场北方,巍峨宏伟,阳光照耀,金碧辉煌。九节汉白玉台阶下跪着南凉皇子们。
为首者,明黄四爪团龙纹袍加身,半扎披肩发,发绳绑了黄玉石作装饰。他身胚瘦小,但跪得笔直,仅从背影便可窥见王者风范。
其身后并排跪了三个人。
左侧之人身材魁梧,穿绛紫衮龙袍。居中者腰围圆润,格外胖乎,穿靛青麒麟团纹袍。
相较而言,右边那人可谓朴素。木簪绾发,花青长衫上没有任何纹饰。身形较为消瘦,却非柔弱。
尽管左脸颊戴着半副面具,却仍可见他容颜昳丽。
虽然避世,但李书音关注过他们。
太子年幼。
三皇子生母是柱国公独女,位列四妃。其本人骁勇善战,军功赫赫,这几年颇受器重,势头很猛。
五皇子生母出身低微,他乐于做个闲散王爷,热衷研究美食。
二皇子文武双全、德才兼备,从前坊间甚至传言他会被破例封为世子。
后来,晋王妃诞下嫡子,这个传言才不攻自破。虽如此,李司昭风头仍然强盛。
元嘉年间,李司昭曾四次代表晋王一脉,奉旨入宫拜见,风头无俩。
便是这样一个风云人物,在脸受伤之后便渐渐淡出视野。到今日还凭白遭人诬告,被削了爵罚了俸,可怜兮兮地跪在阶下请罪。
苏福一路小跑前来相迎,几位皇子见状,纷纷回头。
三皇子拧紧剑眉,面露不悦;五皇子惊讶又好奇;太子面无波澜。二皇子李司昭见到她,眼睛唰地一下亮起来。
待苏福来到跟前,李书音微微颔首问候,道:“苏公公,暑热难耐,我来给皇上送些冰镇果子,祛祛暑气。”
“公主有心了。”苏福边说边接过食盒和伞,恭恭敬敬地邀请。
走过诸位皇子身边,只有李司昭行了一个点头礼。她还礼之后,亦未正眼看其他人,径自拾阶而上。
那抹亮丽渐行渐远,五皇子悄声问:“二哥,你进宫多回,可认得她是谁?”
不等李司昭回答,太子先行开口。
“升平公主。”
“升平?”五皇子错愕,好奇心爆棚,“小七,你从未来过中都,而且她在我们来之前就已经搬走,你何时见过她?”
“骑装。”太子神色中隐隐带着一丝烦忧,“我在御前看过那件骑装的未完手稿。”
此话一出,连三皇子都错愕不已。
诸位皇子清楚,自家父亲偏爱女儿。长姐和二姑娘及笄时,都曾收到骑装作为贺礼,但仅是府上女主人筹备。
他们谁都不曾料想,父皇竟对这个小女儿偏爱至斯。
太子继续道:“父皇百忙之中亲自备礼。画样稿、选布匹,物色绣娘,耗时整整两月才制成新衣。
苏公公奉命将礼物送到菩提寺,被她以‘佛门净地,不宜张扬’为由拒收。经庄太妃劝说,才勉为其难收下。”
李司昭接话:“元嘉十八年,父皇平定中州之乱,先帝钦赐红玉石嘉奖。”
五皇子:“这事我知道,听说那颗红玉石乃西浑国皇帝所赠之国礼,父皇特别珍视。可惜我没眼福,至今没瞧见红玉石的庐山真面目。二哥,你提这事儿作甚?”
“就是她腰带上那颗!”
“啊?”五皇子瞠目结舌,一脸不可置信,看看几位兄弟,又看看石阶之巅,“天啦!”
三皇子冷哼一声,不屑地嘲讽:“再怎么尊贵,也只是个公主。在太子面前,她还能翻天不成?”
五皇子脱口而出:“她可不是寻常公主。虽说和咱们一样是父皇亲生,但她自幼出嗣,承了青山君一脉,正儿八经载入《宗室谱牒》的。
章惠太子薨逝,青山君便只剩她一个孩儿。
说句大不敬的话,青山君因病退位,论起继任资格,她排在第一。要知道,南凉曾出过两位女帝……”
三皇子斜睨,看好戏似的发问:“五弟言外之意,她比太子殿下更有资格成为南凉之主?”
“你休要血口喷人!”五皇子恼火,急忙向太子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太子知晓五哥秉性,非但没有怪罪,反而承认:“父皇曾说,升平公主比我更适合成为南凉之主,若我不争气,他随时会另立储君。”
五皇子:“既然这般器重,父皇为何还送她去北燕?”
二皇子:“比起出身,父皇更看重能力。楚国之所以日渐强盛,在于贤者当道。”
五皇子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确实如此。不过,我笨得很,难当大任,这辈子就只够当个庸碌之人了。”
二皇子嘴角微扬。
太子缄默不言。
三皇子默默无语,眼底却迸发出异样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