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儿臣只知叔父晋王为国戍边,心中满是敬意。”
被心结困扰多年,至此解开,新帝心情舒畅。
“南凉有先例,女子亦可称帝。你若愿意……”
李书音心中一凛,急忙伏地叩首:“父皇明鉴,儿臣绝无不臣之心。”
“你和太子皆为明贤皇后所出,都有资格成为南凉下任君主。”
“儿臣资质平庸,胸无大志,惟愿寄情山水,平淡度此生。”
霎时,气氛变得压抑沉闷。冰块寒气下坠,灌入李书音脖颈,令她背脊发冷。
她对面前这人谈不上了解,至少不会轻信他真如表面这般和颜悦色。
终归究底,自己有错在先,新帝不奢求得到原谅,但盼望子女和睦。
是以,试探地问:“倘若太子需要阿姊襄助,你可会帮他?”
转来转去都是空谈,李书音烦闷,今日旨在救人,别的无心理会,她索性闭口不言。
“阿时,你膝盖受过伤,地上凉,别跪着。”新帝前去搀扶,被女儿不着痕迹地婉拒,他落寞地收回手,“你还想知道什么?”
“穆家。”
“你自幼聪颖,朕以为你应该猜得到。”
“儿臣猜不准也不敢猜,特向父皇求个准话。”
“商议赴燕之事,穆家从始至终没人为你说过一句话。”
“一头系全族性命和荣光,一头只是一个外孙女,换做儿臣,也会那样抉择。从前,穆府上下真心待儿臣,儿臣刻骨铭记。”
“恩怨分明,顾大局识大体,无愧于一国公主之担当,朕心甚慰。”
新帝走到案前,拿来一卷圣旨交给她。
“朕赐你圣旨,可凭此带一人出诏狱。”
望着那卷圣旨,李书音脑瓜子嗡嗡地响,她当真懵了,属实不知新帝到底意欲何为。
是试探?接,会如何?不接,又如何?
“不想要?”
迫不及待地打开圣旨,‘时东阳’三个字眼帘,李书音骤然一凛。她捧着圣旨,双手微颤,惊到失语。
东阳不是在宫外吗?不是已经远离纷争多年了吗?
往后余生,每每回忆起今日之场景,她都想不起自己怎么走出御书房的,记忆中只余些许零星碎片。那些碎片颠覆认知,死死地贴在昔日旧友身上。
烈日炎炎似火烧,灼得她泪眼婆娑。朦胧中,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迎面而来。
藏青长袍、黑革腰带、墨色短靴,两缕辫子拢住头发,额上系转运珠,左肩挂棕色毛领。
草原儿郎打扮,阳刚之气十足,哪还有九重仙半分影子?
首领太监亲自引领至御书房前,向李书音介绍:“公主,这位是苏农部世子。”
苏农延含笑,轻轻弯腰行礼,仿佛当真初相识。
苏福请他稍候片刻,容自己先禀报。
待人进屋,李书音压低声音,询问道:“明知好友身陷囹圄,既然早到了中都,为何不进宫?”
“我只答应救你,不想涉足这场局。”
“我无需你救。”
“你需要!”苏农延情绪稳定,语调平缓。
李书音还欲辩驳,瞥见苏福走出,不得已把话咽回腹中。
诏狱设在宫外,一个小内侍奉命将她送到乾德门。
烈日当空,炙烤大地。五皇子体力不支晕厥,被两个侍卫架走;太子也已摇摇欲坠;二皇子和三皇子常在军中历练,尚能支撑。
他们各自怀揣心事,都没说话。
午后换班,尧相顾巡视至乾德门,见宫门口停着一辆马车,正要驱逐。小内侍疾步上前解释,说是苏总管吩咐的。
讲明缘由,把人托付与尧相顾,小内侍恭敬告退。
无论身为御林军统领,还是魏溪亭兄长,李书音都对尧相顾以礼相待。哪怕知道对方性情桀骜,她也客客气气地微微躬身,道句安好。
众目睽睽之下,公主先行礼了,尧相顾不能拂其面子,只好点头致意。搀扶李书音登车,他坐上车辕,亲自执缰。
两人直奔诏狱。
诏狱地势偏僻,方才靠近,便觉寒气乱窜,直叫人毛骨悚然。进入地牢的石阶略微陡峭,两壁挂火盆,火舌跳跃却没有一丝温度。
行至岔路口,道分两条。
尧相顾动用关系打听过,魏溪亭关在右侧牢房尽头。他径直朝右转,走出数丈,发现没人跟上,停步回头,见李书音还杵在岔路口。
“公主,走这边。”
李书音望了望他,而后,朝反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