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不到牙帐,何时到牙帐,与我无关。”
弦外之音,他知道私塾里那位姑娘就是南凉嫡公主,也知道她随使团北上,更知道使团出了问题。
对此,魏溪亭未作任何回应,含笑说:“只要我们公主平安无事,殿下想要的东西,在下会倾力奉上。”
“合作愉快!”
临走前,完颜乌达提醒。
“魏郎君,关心则乱。成大事者,牵绊即是软肋。”
魏溪亭笑而不语。
完颜乌达登车时,回望竹林。欣赏、惋惜,同时出现在那对丹凤眼中。眸光幽幽,似乎盛着万语千言。
竹林狭道,魏溪亭眉眼带笑,温温和和地欠身致意。
前世临终,他问过苏农延,得知李书音那位北燕夫君为人和善,对她挺好。可惜,因体内具有楚国人的血脉,且体弱多病,从小备受冷待。两国议和之际,遭人诬陷,被收押落狱,这才没出现在接风宴上。
重生归来,魏溪亭早早地就开始留意完颜乌达。
那是书音最后的保障!
*
会客凉亭内,李书音独坐,看似聚精会神地阅读,实则心不在焉,余光时不时地偷瞟茶室。
魏溪亭和景先生烹茶闲话,已逾两刻钟。
私以为,和他同生共死好几次,勉强算得上了解。而今细细想来,竟发现是自己天真。
两人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纱,近在咫尺,难以触摸。
一盏茶下肚,她挪到凉亭边角,背靠亭柱,翻阅古籍。
竹林深处,清风徐徐,避暑纳凉最惬意。李书音看着看着,不知不觉沉睡。待被唤醒,已日暮西垂。
辞别景先生,两人前往十三里坡观赏夜景。
荒漠地带,镶嵌一汪清泉积成的湖,附以动人传说,十三里坡名气旺盛。太阳还没落坡,湖边就已人满为患。
停好马车,魏溪亭请她稍等,不一会儿,递上一张银白狐狸面具,他自己也戴着同样的面具。
以为人多眼杂,免生事端。谁知,钻出车厢,发现游人基本都戴面具。李书音感到疑惑,询问原因。
“许是习俗,具体怎样,我确实还没弄清楚。”
李书音不再纠结,笑说:“入乡随俗。”
几个小孩儿嬉戏打闹,不甚碰李书音,将她推向魏溪亭,与之撞个满怀。
眼见闯了祸,孩子们惊慌失措,连连道歉。
好在无碍,李书音未作计较。
游人多,船只少,两人需排队等候。在此之前,他们要到附近步行街逛逛。
人潮拥挤,李书音寸步难行,魏溪亭拉住她的手腕,在前开路。
不知心热,还是他掌心热,李书音感觉整个人烧得晕晕乎乎的。任由他牵着,好像万籁俱寂,只听得到砰砰的心跳声。
他即将奔赴锦绣前程,自己前路未卜,明知不可为,却情难自抑。
穿过人群,到一处空旷地带,魏溪亭才松开手。
这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为僭越之举急于道歉,什么话也没说,静静地眺望湖面。
等上片刻,见他依旧沉默,李书音有些不安,问:“你在想什么?”
“在想给你介绍什么美食。黄沙镇小吃众多,可我还想带你到晋州松县看看,那里吃的玩的也多。”
松县固若金汤,魏七郎功劳甚高,那里一草一木他肯定了如指掌。
“若有机会,我定去看看。”
“承德元年之后,我就没到过松县了,不知如今是怎样一番光景。”
“那我此次西行,替你看看,写信予你。”李书音浅笑,侧目看他。
他长得极好看,眉目如画,不似苏农延那般惊为天人,胜在儒雅敦厚。
他始终目视前方,不言不语。
又走到了岔路口,舍不下南凉,亦舍不下书音,进退两难。
“魏……”书字几乎脱口而出,愣生生被理智截留,李书音改口,“魏卿,你为何放弃平步青云,执意坚守松县多年?”
他看向李书音,目光深邃:“因为松县极其重要,对我而言极其重要。”
“对你很重要?”她倍感疑惑。
“我做过一个梦,北燕攻破松县,晋州告急、中都告急。”
“因为一个梦,固守一座城?”
“可我……心有余悸。”他深吸一口气,眼睛雾气蒙蒙,嗓音略微沙哑。
印象中,魏七郎一贯从容,李书音第一次见他这般,像块极薄、裂痕的玉,仿佛只要轻轻一碰,他就会碎掉。
为了宽慰他,李书音不惜提起那个人。
“天子戍边半生,敌军忌惮,不敢轻易挑衅。
你能因一个梦而坚守边陲数年,可见心系家国天下、黎民苍生。回去吧,回到你的战场。”
商贩叫卖吆喝,游人欢声笑语。或临湖点灯祈愿,或乘船沐风而行,或沿湖岸慢走闲话,或于胡杨树下席地就餐……
皓月当空,李书音合掌遥拜。
“李氏书音,祈愿南凉昌盛,亲友安康。”边塞拜月,她笑靥如花,问:“魏卿有何心愿?”
臣愿公主此生无虞,永世无忧。
短暂地思考,他含笑,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替你许一个。”
“好。”
远近灯火影影绰绰,姑娘犹如星辰闪耀。魏溪亭见状,不禁舒心,一切阴霾仿佛烟消云散,他安静地看她许愿,眼底尽是温柔。
“此愿赠予魏卿,盼众神明保佑。希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