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无不倒吸凉气。
“几年前,我这手受伤,全县大小郎中都没辙,建议截肢保命。可我……”
男子停顿片刻。
“壮志未酬,怎能因此而荒废余生?我还想留着它,有用。
走投无路时,听说城中来了位神医,在县衙边上支摊子义诊,县令大人都亲自助阵。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死马当活马医。
说到神医,我原以为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殊不知竟是个小姑娘,才十五六岁。
因为她,我这只手才得以保住。
姑娘和她眉眼相似,方才将你错认,实在抱歉。”
听完莫须弥翻译,李书音客气地笑笑,表示无妨。
八字胡老汉问:“姑娘不是北方人?”
莫须弥代为回答:“从南面来。”
胡渣男:“北面戒严,望郡更是难以出入,你们最好别去那儿。”
见莫须弥神情微变,李书音询问原因,亦愁上眉梢。
莫须弥:“望郡戒严大半年,百姓往来未受影响。这次,难道有大事发声?”
“总之,这次情势严峻,就算必须前往,也最好推迟入城。”
听这语气,胡渣男似乎知道什么内幕。莫须弥意欲细问,他却自此守口如瓶。
莫须弥:“多谢提醒。”
“要打仗了吗?”
一个小少年好奇地凑上来。他衣衫破烂,蓬头垢面,浑像个叫花子。
胡渣男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气氛霎时凝重,大伙儿忧心忡忡。
老翁长叹:“好容易才得两年安生日子,可别再起战事了。”
妇人把头撇向一边,暗自抹泪。老妪抱着孩子,泪眼蒙蒙。
小少年挤进圈子,讲述自己获取的消息。
“我听说,北燕在边境屯兵,大肆征收兵马,要攻打我们。难道咱们会变成另一个朔方吗?”
莫须弥逐字逐句翻译。
李书音听后冷笑。
“假意修睦,权衡利用,时机一到就赶尽杀绝。这不是他们一贯的伎俩吗?
朔方乃前车之鉴,河鼓即将重蹈覆辙,南凉还偏偏不信邪,非要以身饲虎。
依我看,君子立于世,当挺直脊梁,誓死不降。”
老翁:“我家两个儿子都死在战场上,剩我们老的老小的小,眼下只能逃到南面去,讨个活口。”
八字胡老汉:“人活一世,谁不想求个安稳?刀剑无眼,谁都怕呀。可敌军进犯,总得有人上阵才行,年轻人不去,就得老弱病残去。
大家都是平头百姓,不懂那些君臣信义、家国天下的大道理。只知道,男子汉大丈夫,若护不住家人,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李书音深以为然。
“国灭,何以为家?朔方富人即便搬迁到其他地方,若有人问起他们故乡何在,他们恐怕都不知怎么回答吧。”
听了这段话,莫须弥神情隐隐透着悲切。老翁等人等着他翻译。
谁曾想,胡渣男突然用南凉话反驳。
“无人,怎谈立国?”
李书音吃惊。
“决策者一句话,就得拿成千上万条命去拼。
顽抗负隅,誓死不降固然可歌可泣。但人都死绝了,还谈什么爱国情怀?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譬如朔方,凡有仁人志士存活于世,就算暂时失势又怎样?这一辈无法驱逐敌人,那就下一辈,下一辈不行,就下下一辈。
只要血脉延续,记得朔方是故里,终能东山再起,迟早把北燕赶出去!”
男子语调平缓,宛如陈述一出毫无波澜的折子戏。
南凉三公主唾弃当朝君臣卑躬屈膝,厌恶他们软绵靡靡。恨不能亲自提刀上阵,捍卫领土。
而今,听君一席话,如雷灌顶。
后续,众人谈些什么,她无心再听。
这一夜,李书音失眠了。
国灭,何以为家?
无人,怎谈立国?
身边人陆续酣睡,连莫须弥都倚着树干打盹儿,李书音却久久难眠。
直到五更天,眼皮子困重,方才小憩一个时辰。
拂晓天明,城门重启。
大伙儿纷纷告别,或言逗留几天,或说临时采办。
李书音二人刚过城门,就见赫连西坞等候在那里。
昨日傍晚,赫连西坞率先到达,在东门附近徘徊。
按约定,魏溪亭应能赶在日落前进城,可直到城门关闭,都没见着人。她担心得一夜未眠,好容易熬到天亮,便早早地到城门口等待。
赫连西坞上前问:“怎不见七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