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做以前,赫连氏必定毫不犹豫地同行。而今,她深深明白,魏溪亭心中所思所念之人就在眼前,自己贴上去只会招人嫌。
“我先去探望伤员,等会儿再见七哥。”
“好。”
叮嘱几句注意修养之类的话,李书音告辞。杨启副官等在外边,驾车送她去往城西。
独门大院,外围戒严,她独自进门。
绿萝漫过围墙,风轻轻地吹,它们轻轻地摇晃。院里无人,只有东南角那个小凉亭里有声音。
小炉火正旺,水壶盖子被汽水儿掀得噗噗响。她拿布包着提手,将水壶提到一旁。
蓦地,像感应到什么,动作一顿,缓缓直起身子。
屋檐下,魏溪亭出现在那里,安安静静,温温柔柔。手上拎着一瓶青梅酒。
水雾朦胧,隔着眼帘,真像在梦境里。
他总能不经意地出现,随时,随地。似乎只要在心里念着他,他就会像神一样降临在身边。
他坚定地走来。
他越靠近,李书音越难过。
魏溪亭在凉亭台阶下,低头道歉:“对不起,不该让公主先行。”
李书音笑笑:“我倒庆幸你没一起来。见你无恙,甚好。”
相邀入座,他呈上果酒:“去年新酿青梅酒。果味浓,不醉人。”
“多谢。”她端坐着,看他斟茶,短暂沉默,“我不知道你以前过这种日子。”
斟茶动作停顿,魏溪亭抬眼看她。
“唯余战壕冷,不见归家人。
以前,我始终坚信不疑,将士守家国,君王死社稷。
直到亲眼目睹边关惨况,不禁怀疑,从前所持观念,是不是错了?”
诚如所料,魏溪亭从容应对,继续倒茶。
“臣见过北燕奴役之下的朔方百姓,生存艰难,命如草芥。臣懂公主所想,进犯之敌,虽远必诛。”
“如果还有其他选择呢?”
她眉间平静,眼底深邃。
“除了誓死顽抗血战到底,还有忍辱负重留得青山。哪条路,才适合南凉?
西浑崇文,北燕尚武,楚国推贤。南凉呢?南凉重嫡!
出类拔萃也好,平庸无为也罢,只要占据嫡出身份,人人都会供着捧着。
落魄如我,逃亡路上,地方官员还会对我行叩拜大礼。
晋王入主中都,从内到外大兴改革。国力渐盛之时,面对北燕威吓,却也不得不暂时抛弃君王尊严,俯首称臣。
以前我固步自封,不懂其中道理;而今,我明白了。
江山危矣,当选贤才。
魏卿宁可放弃光明前程,窝在苍凉边陲,固防松县。你一定深爱这片土地。
我与你一样,爱着这个国家。若我赴燕,能给南凉复兴争取几年光阴,我愿意去。”
她视他作知交,袒露心扉,欲求意见和建议。
殊不知,魏七郎表面冷静,实则惊惶。
“公主,时先生正在赶来,臣可以安排你们离开南凉。等事情有了转机,你们再回来。”
天可怜见,他多害怕她重蹈覆辙。
比起看她孤身远赴敌国,他更宁愿亲自送她跟其他人走。
前世,五月三十,他于松县城楼,目送她只身离境。
今生,五月三十清晨,河鼓部边塞荒野,打猎归来不见她,他几欲癫狂,以至于方寸大乱,直呼其名。
精心筹谋计算,成功避开那个时间,明明……明明成功了!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过不去?
听了她这番话,魏溪亭慌张、恐惧,声音颤抖,卑微乞求。
“如果公主不想去邙山,臣也可以亲自护送你们去南疆、去楚国、去哪里都可以。有很多办法处理两国关系,公主不必……不必去北燕。”
李书音轻轻地摇头。
“镇国帝姬说,雪鹰之师突袭,是北燕内部纷争。大局着想,浑图可汗只能大事化小。
这次攻松县,下次又会是哪里?
若要安稳,唯有强大,南凉需要时间。
我赴燕为质,一本万利。
再者,我若不去,就是二姐去。
她生性自由,醉心医术,以后定大有作为。不该被困在俗务之下。”
魏溪亭比谁都清楚。
无论前世今生,在她心中,国在首、民为先,从不负公主之责。
预料过拦不住,也早已经为她铺好了路。可真正听到她铁心要走,魏溪亭依然难受至极。
他低头饮一口茶,平复心情。片晌,放下杯子。
“臣无畏马革裹尸,亦可忍辱负重,但凭公主抉择。无论公主做何决定,臣都支持。”
李书音以茶代酒:“与卿相识,三生有幸。”
一盏饮罢。魏溪亭问:“什么时候走?”
“明早。与镇国帝姬一起,她护送我到牙帐。”
“臣送送公主。”
李书音含笑婉拒:“你被流放到望郡沼泽地,大庭广众之下,贸然出现在晋州松县,于你不利。就不送了。”
流放之事,可以从很多人口中得知。谁说的,他不再追究。
“沙漠遇险,幸得行商所救,送至望郡,偶遇西坞姑娘。途径松县,遭遇雪鹰之师突袭。
从始至终,我们从未见过。
这是口径,你要记住。
黄沙镇见秦老、十三里坡见祥子、为何出现在松县,这些问题,监察御史问起,你应该都有法子应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