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相顾、杨启等人被安排在前厅,后院只剩李书音主仆三人。
饭菜摆上桌,尤白以采办为由,先行离开。李书音猜到她意欲何为,没有为难。
确认院中再无其他人,时东阳才谨慎地拿出一封信。与其说是信,倒不如说是纸条。
望着递到眼皮底下的信,李书音一头雾水。很快,红了眼。
“吾儿阿时:
伯父安好,勿念。闻儿遇险,吾心甚忧。山迢水远,祈愿顺遂。
凛冬散尽,星河长明。故里人在,盼再归家,共享天伦。”
字字句句,直中肺腑。她噙泪望着东阳,激动得无法开口。
“臣只收到信。虽不知青山君困于何处,但知其无恙,便好。”
宫中内侍吃穿用度全靠天家恩赐,本没有资格做营生。
东阳受到先帝和青山君器重,派出宫做任务攒了几个功名,得到破例对待,准他在中都经营着一家酒楼,生意挺好。
新帝登基后,新朝言官也曾上奏,就此事嚼舌根,但新帝都置若罔闻。
经营酒楼多年,他多少积得些人脉。
李书音反反复复阅览信上内容,内心激动。
“穆府老小都已出狱,禁足府内待审。眼下,皇上忙于联楚事宜,暂时无暇管穆家之事,也算有个缓和。只等秦老赴楚,商谈顺利后,自有人帮穆府说话。”
“嗯嗯。”
她高兴不已,连连点头。
“对了,我问过你个事。如果魏卿随秦老赴楚,议事成功后,他有多大可能官复原职?”
“臣打听过,魏郎君所犯罪名是渎职,私放公主出宫。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假如秦老得到旨意,带魏郎君一起执行任务,戴罪立功,重回仕途倒也可以服众。”
“如此甚好。”
李书音如释重负,她告诉东阳。
“秦老在黄沙镇召见魏卿,说赴楚一事,想必已经得到旨意。只待功成名就,魏卿就能重回中都。他真心救南凉,我希望他能如愿以偿。”
“嗯。”东阳索要纸条,“青山君无恙,此事不能被任何人知晓。公主,这封信需得阅后即焚。”
纵使不舍,却必须照做。
“东阳,你可见到魏卿了?”
“魏郎君也在松县?”
时东阳明显不知情,得到肯定答案,他不免担心。
魏溪亭被贬谪流放到望郡边地,即使奉旨随秦老赴楚,那也该东去,而非西行来这松县。
倘若此事传回中都,言官怕又会参他几本。
他知道魏溪亭在替天子办事,所以没有多打听。只问:“公主希望魏郎君送一程吗?”
七星桥相送,时东阳亲眼目睹,他能看得出来,公主对魏溪亭不一般。
沉默片刻,李书音道:“他不能再犯事了。”
檐下滴雨,冷风窜进屋子,木格门摇晃作响。东阳抬鼓凳挡住半扇,关半扇。
窗扉尽掩,仅余少许光亮透进来,屋内稍微暗淡。李书音点灯,端上烛台,注意到东阳左耳的杉木银耳钉。
“咦?”她举灯凑近,“我送你那枚?”
“嗯。”
烈焰灼灼,东阳脸颊微红,低眉顺眼地轻声应答,拉开半臂距离。
民风民俗及文化诸事,南凉多学楚国,崇尚“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一类信条。女子常佩夹式耳坠;男子打耳洞之事,举国上下屈指可数。
初见东阳,李书音就发现他左耳的耳洞。
当时,东阳戴茶木棒,不仔细看,就像一颗痣。
多年以来,她总共只见他收藏过两枚耳钉。
一枚四方形白云纹黑曜石天珠耳钉。听说是至亲遗物,他从未戴过。
另一枚则是这只杉木银耳钉。东阳绘图,她亲手打制,赠予东阳作及冠之年生辰礼。
她边罩灯笼,边问:“东阳,前几日我十七岁生辰。你说送我一副耳坠,制好了么?”
“臣还未寻到合适的材料,所以……”
内心惴惴,东阳垂眼,不敢看她。
“我要罚你。”
他躬身认罚:“臣接受。”
“罚你再吃三块桂花糕!”
啊?他抬头,一脸错愕。
姑娘挑眉,笑容狡黠,像只小狐狸。
中秋宴之变以后,她把自个儿锁进菩提寺,拒见任何人,变得沉闷寡言。即使后来回到升平殿,也循规蹈矩,毫无生气。
再次见她天真无邪,时东阳感慨万千。乐呵呵地应承:“是,臣遵命。”
两人相对而坐,分享美食,其乐融融。
她拾一块糕点,轻咬掉一角,边嚼边问:“皇上料到我会往松县走?”
神情和语气都极其平淡,像往昔午后闲话家常。
越这般,时东阳越不知如何回答。
因为,她猜得,或者,推测得八.九不离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