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高处,看城楼广场那边忙忙碌碌,火把换了一茬又一茬。
这夜,他没等到李书音。
黎明前,大雨初收。窗透初晓,霞光漫天。
赫连西坞独自上山,带来两张夜叉面具。给莫须弥黑脸面具,给魏溪亭白脸面具。
“时先生给二位准备的,他说,你看了自会明白。”
低头看着手中的面具,魏溪亭喃喃。
“公主喜欢看南戏,尤爱一出《鬼将军》。时先生计划以‘鬼将军’入阵,送公主离境,意为出征,告诉公主她身后有人。”
这番话,既说与外人听,也说与那时候的李书音听。
前世,他独自排练,欲以这出‘鬼将军’为李书音践行,却因人微言轻而作罢。
重生归来,这份心意却归于旁人。
松县城内共五家面具商铺,掏干净库存,总计找到百余张獠牙面具,或黑或白,分予百个兵卒。
耗时半个多时辰,依靠旗语指挥,临时排出一场‘鬼将军’入阵戏幕。
魏溪亭对这幕戏记忆尤深,轻而易举就学会了。莫须弥曾在军中历练,跟着旗语练习,不在话下。
辰时末,完颜明珠率领十几个骑兵出现在广场。
众人护送李书音出城,杨启作为代表,亲自将她送到完颜明珠面前,殷切嘱托。
“帝姬,我们公主喜欢南戏,恰巧城中有人擅长,临时排练一出,为公主践行。”
“请便。”
百名士卒身穿盔甲,戴黑白两色獠牙鬼脸面具,自北门鱼贯而出。
雪狼之师副将曾在南凉观赏过这出戏。压低声音,说:“此为《鬼将军》第五幕,名叫出征。那么多戏,他们偏捡这一折,莫不是故意挑衅?”
“即便刻意,也是针对北燕而非朔方,不必理会。”
完颜明珠事不关己,吩咐部下退到广场最北端。
他们刚拨转马头,北门城楼鼓声乍起。
鼓点前奏,或长或短、或急或缓。
完颜明珠身心一颤,勒马回头,默不作声地盯着击鼓之人。
身旁部将对此疑惑,随之看去。
镇国帝姬性子冷淡,仿佛看破了红尘,无论对人对事,永远兴致缺缺。
能让她提起兴趣,不容易。
他们不知道,完颜明珠之所以回头,是因为对那个节奏实在熟悉,熟到刻进了骨髓,永世不忘。
击鼓之人虽然擂着鼓槌,却侧目看向这边,黑面獠牙面具都挡不住那道灼灼的目光。
须臾,完颜明珠收回视线,继续向北,再没回头。
前奏结束,《鬼将军》之舞开始。
李书音感动之余,难免疑惑。
“怎的大张旗鼓地排这出戏?”
时东阳:“魏郎君在其中。”
十丈之外,兵卒皆覆面具,高矮胖瘦相差无几。这场戏演到结束,她都没找出那个人。
‘鬼面军’整齐列阵,安静等待。
时东阳:“公主,过去说几句吗?”
迟疑一阵,她轻轻地摇头。
纵使遗憾,也断不能再给他添麻烦。
阔地以北,陡峭险峻,马车无法通行。李书音和时东阳各乘一骑,随雪狼之师离去。
北门外,人群中,一张白面具下,魏溪亭眸光黯淡。
前世受身份所累,只能遥遥目送。今生因戴罪在身,连目送都只能躲在人群里。
两世离别之苦,堪堪令人心碎。
*
雪狼之师乃军中精锐,擅急行。但因顾及李书音主仆,特意放缓速度。
当日黄昏,抵达北燕重镇上洲。
泱泱大军于城外扎寨休憩。完颜明珠率领二十几人入城采购补给品,邀李书音主仆同去。
她看向时东阳,征询建议。
“上洲炙羊肉堪称一绝,公主不若尝尝?”
入城后,完颜明珠亲自带两人到成衣铺子。
“此去路途遥远,恐生不测,为免麻烦,还是改改行头。”
说罢,交代店家几句,便坐在一旁等待。
买好衣服走出铺子,迎面碰到个熟人。
苏农延气喘吁吁,直嚷嚷:“你们叫我好找!我车轮子都快烧起来了。”
“为何不骑马?”李书音天真地表示,“骑马岂不是更快?”
“额……”苏农延吞吞吐吐,面露尴尬之色。
完颜明珠绕过去,轻飘飘地丢下一句:“上火了。”
“你……”苏农延有些急躁,有些愤愤,“走那么急,你赶去吃席?”
对方横眼扫来,他立刻噤声。
等人远去,方才不服气地吐槽:“凶神恶煞,哪个男人敢娶?”
李书音见状,忍俊不禁。
“小石头,你笑什么?”
“没……没什么。”她快要兜不住笑意。
“你在笑话我?哼!还不承认。”苏农延上前,佯装要叩她脑门,却被一只手拦住。
他这才注意到李书音身后侧那个青衣男子,不知何时出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