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讲。”
“那时候你们……”稍作停顿,平复心绪,声音仍然微颤,“为什么非要逼我动手?”
笑意僵在苏农延脸上,他眼神有点儿慌乱。
旁边,完颜明珠淡定很多:“无论是否被迫,你已卷入纷争,迟早要面对杀戮。”
屋内死寂。
“他知道吗?”
被李书音盯得犯怵,苏农延说:“与其依附强者,不如自身强大。”
“回答我!”
态度之强硬,语气之冰冷,令苏农延一愣,答:“他不知。”
心弦顷刻松开,李书音轻轻应声:“嗯。”
她恢复平静,埋头夹菜吃饭。另外两人却面面相觑,愁眉不展。
*
这晚,窗外月明星稀,几声鸦啼入耳,夜愈加静谧。
李书音辗转反侧,披衣起身,推窗远望。
皓月当空,脑海中忽然映现出那副面孔。
心里那根丝线疯了似的,迅猛地滋长、蔓延,扰得人心神不宁。
她不知何故,突然想给他写信。
可是,他正东去,归期未定,地址未知。
于是,便坐到桌边,就着茶水,在桌面落字。
“上州月明,遥问卿安。今见世子,其言授人以渔,吾深以为然。
前路茫茫,盼东阳相伴,又恐令人身陷苦难。及近牙帐,愈加担惊,终日惶惶……
望尔珍摄,岁岁长宁。”
*
庆宁三年,六月十八,南凉使团抵达北燕王城。
雪狼之师在牙帐城外安营扎寨,李书音对此很疑惑。
时东阳解释说:“雪狼之师是朔方旧部,若无准许,不能入北燕城池。”
她叹息:“曾经势不两立,后被蚕食鲸吞。如今,虽有朔方,却无朔方。亡国可悲,真希望南凉不要步朔方后尘。”
“一定不会!”
其他部族使团多已返程,唯有沧源部使团逗留至今。
一来,沧源郡主还未完婚。二来,沧源使臣出使过南凉几次,并在南凉觅得姻缘,故而,私心想和南凉使团会个面。
因是南凉女婿,沧源使者对李书音等人尤为亲近,透露出许多信息。
比如,这次接风宴,浑图可汗特地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亲自出席。
李书音问:“难道之前浑图可汗没有参加其他部族的接风宴?”
沧源使者说:“倒是都出席了,不过来去匆匆。这次格外重视,听说凡在牙帐的诸部落王子郡主都要列席。”
李书音想到完颜矢在中都作威作福,北燕不可能凭他任意妄为,必然授过意。
突然重视,可不见得是因为自己这个徒有虚名的公主。
她问:“因为苏农世子?”
“依在下拙见,三个原因。其一,重视南凉;其二,苏农部和北燕世代姻亲,其世子亲临,必不会怠慢;最后才是因为镇国帝姬。”
话说到一半,沧源使团那边出了点事,使臣只好告辞。
从前倒是参加过无数次盛宴,彼时亲朋好友在侧,权当聚会,乐得自在。
眼下境况迥异,除开时东阳,谁都靠不住。和陌生人周旋,本就乏味,一言一行都关系国家尊严,不能大意,难免紧张。
李书音心中忐忑,日落西山时,烦躁不安达到极点。
开席在即,她还未梳妆打扮,侍女尤白提醒未果,不敢再催。
整个使团,唯有尧相顾铁面无情,不畏强权。可眼下,他带着人在别处应酬。
剩下几个随从,原先都在晋王府当差,不受升平公主待见,更不敢多言。
无解之际,内侍递上一封信,说:“北燕宫女求见。”
信上用南凉文字记载,说那宫女名叫塔娜,原先跟着镇国帝姬,颇得信赖,今后调来伺候李书音。
须臾,宫女垂首进门。她整体骨架偏纤细,不像草原姑娘,倒更像来自南国水乡。进到跟前,跪地拜见,没有说话。
李书音正襟危坐,道:“抬起头。”
塔娜依言行事,抬起头,垂着眸。即便跪着,脊梁也挺得笔直,好一副傲骨。
第一印象谈不上亲近,但也不排斥。
“看着我。”李书音命令,稍顿,才问,“你会说南凉话?”
塔娜点头。
“回话!”李书音语调严肃,连尤白都明显怔忡。
塔娜镇定地指指嘴巴,再轻轻摇头,示意无法说话。
李书音见状,皱起眉头,心中疑惑。
完颜明珠派个哑巴来伺候?什么意思?
“你不是北燕人?”
塔娜点头。
“来自哪里?”
塔娜沉默良久,神情悲切又茫然地摇头。
即使很多年以后,每每回想到此时此刻,李书音仍未想通,为何对塔娜生出恻隐之心。
身在敌营,对敌国侍女心生怜悯,简直致命。
可当下,看着眼前这人,她脑海中却渐渐浮现另一个人的身影。分明初相识,却犹如故人归。
这时,祥子神色焦急,小跑而至,低声禀报:“公主,不好了,时先生突发恶疾,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