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信他。”李书音抽抽噎噎,自己抹泪。
东阳忍俊不禁,“不信皇上,总信魏郎君吧?
臣在尧大人手底下做事,尧大人和魏郎君关系好,魏郎君又听公主的话。转一圈下来,臣依然得公主庇佑呀。”
他略略迟疑,伸手轻揉李书音的脑袋,浅笑说,“臣也会护好自己,公主且宽心。”
李书音默默无语。
“公主饿不饿?臣下厨做饭。想吃什么?”
“长生今早上打了一尾鲈鱼,养在缸里。做清蒸鲈鱼,炒两个小菜,等他一起吃。”
“好。”
*
天幕昏沉,松油灯置于烛台,厨房内光线不算明朗。
甑子起了圆气,锅中热水沸腾。东阳坐在灶前添火,隔着一道门槛看檐下择菜的姑娘。
姑娘头戴银杏白玉簪,腰佩羊脂白玉佩。
前者,总将魏溪亭墨发高束,规整其仪容。后者,他曾于魏七郎书桌上见过一次。
一道门槛,隔出两种人生。
“公主……”
“东阳……”
两人同时开口,相视一笑。
“公主先说。”
李书音侧身,面对东阳:“我有个打算,你看看行不行。”
“什么打算?”
“此前赴燕为质,我以为九死一生,故而散尽钱财。谁知后来世事难料。
此前,我存在从谦阿兄那儿约三千金。这两年吃穿用度,只出不进,花掉大半。
这样下去,终归不是办法。所以,我想把剩的钱投入浮生酒楼。
我不干涉经营,只需每月给点儿利钱,我当做小用。
你看,这样行吗?”
“以前公主没少贴钱扶持浮生酒楼,就是半个东家,何须再入资。”
“那是借你们应急,事后你们连本带利地归还了。一码事归一码事,不能混淆。
赴燕之前,我已在御前立誓,往后不受俸禄。
粗茶淡饭亦能度完余生,但我想攒一笔钱,以备不时之需。
眼下,实在找不到其他安全可靠的法子,只能来借一借浮生酒楼的便利。”
东阳了解她,不吃嗟来之食,奉无功不受禄之理。
因此,把那些赠她钱财之类的话,都咽进腹中。
“臣进鹰司后,浮生酒楼托与左参左郎君代为管理,大小事务都由他拿主意。公主嘱托之事,臣记心上,回去找他相商。”
“嗯,多谢。”
她低头,择小葱腐叶。“对了,你刚才要说什么?”
“下月初七,穆郎君新婚之喜,公主回去观礼吗?”
“新婚之喜?从谦阿兄不是已经成婚了吗?听说是金州骠骑将军沈重之女。”
“此前忙于政务,只议了亲,尚未完婚。这次沈重出事,将军府要退亲,穆郎君不应,坚持娶沈姑娘。为了避风头,只简单操办。”
李书音说,如果能回中都,定要亲自前去恭贺。
吃过饭,时东阳收拾餐桌,告诉她说魏溪亭在西竹亭。
雾水谷,医家集成之地,谷中人多精通岐黄。谷主所居处,更为楼上楼。
坊间盛传,不死不灭不入西竹亭。
喉中似被一根细针顶住,疼痛锥心。李书音感觉自己快喘不过气,手掌摁住簸箕边缘,指甲扣进竹篾缝隙。
稍缓,方问:“他病得很重?”
“应该是。”
东阳仔细留意,但见她表面尚且泰然。
“四月下旬,臣最后一次见魏郎君。当时他看上去还算康健。”
“谁告诉你,他在西竹亭?”
“长生郎君。”
“几时?”
“酉时。”
她忽地吐息,“长生怎么说?”
“臣递引信,长生郎君亲自渡船。途中告知,公主近半月意志消沉,许因魏郎君不辞而别。
然而,魏郎君实是病重,在西竹亭疗养。昨晚才脱离险境。
长生郎君拿不定主意,所以问问臣。”
厨房灶台口,火舌喷薄而出,橘红色光晕把人笼罩住。
她微微偏头,眼神定在东阳身上,似在努力地想答案,却不得结果。
“东阳,我当真不懂魏卿心里想什么。”
李书音拔下银杏白玉簪。
“如果怕我知道,怎要给我簪子?如果不怕,何故瞒我?”
这句诘问,宛如一把锋利匕首,寒光凛凛。它悄无声息地割破东阳那颗残缺自卑的心。
哪怕早已从蛛丝马迹中窥探到公主对魏溪亭的心思,可这句话还是抽走他大半的力气。
他半跪着,仰面望她,嘴角带笑,目光如水。
“等见了面,臣给公主问问。”
李书音抬眼看满天星河,短暂沉默,摇摇头轻叹:“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