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嗯。”她点头如捣蒜,笑容愈发灿烂,“我到草原时正值凛冬,毡帐外冷得很,躺不下去。不过,我在这儿发现书里写的璀璨星河了。”
说着,招呼东阳停止划桨,邀他仰面躺在另一端,自己则在这一端躺下。
星海浩瀚,直挂天幕。
夜间凉爽的风,悄悄地跑出山谷,扶摇上九天,吹得星辰眨眼睛。
“美吧?”
“美!”
“司沛阿兄总被太傅拘在学堂念书,我看他闷,连哄带骗地拐他去乾德门看万家灯火。你因为拦不住我,经常被皇爷爷罚俸。现在回头想想,那时真对不住你。”
“幸好臣有先见之明,跟章惠太子借了一笔钱,投到浮生酒楼做生意,攒下几个子糊口。否则,早就撑不住喽。”
回忆往事,两人笑容满面,难得松泛。
“宫墙太高,看不见这样漂亮的星空。司沛阿兄若还在世,我定带他来这里看看。”
“臣幼时听祖母讲过一个传说,先逝之人会化作天上星子,俯瞰人间。臣不知真假,却宁愿相信,头顶这片星河,其中一颗是章惠太子幻化。此时此刻,公主挂念他,他也在注视公主,遥祝彼此幸福安康。”
李书音笑出声,很受用:“我也这么觉得。”
各躺一端,看不见彼此神情,东阳便壮起胆子,问:“公主所求,能否与臣说说?”
“我希望皇伯伯好、从谦阿兄好、东阳好、魏卿好、外祖父好、姨母好……嗯……好像有点儿贪心。嘿嘿。你呢?你有什么愿望?”
“臣希望公主好、青山君好……魏郎君好。”
蛙声密集响起,李书音笑容凝滞,愣了一下,而后开怀。
*
四天后,六月廿一。
空山新雨后,晨曦微露,林间薄雾隐隐。李书音一袭绿罗裙,凤尾双鱼白玉簪绾发于顶。额前两丝碎发垂落,不知被汗水打湿还是挂了雨珠。
斜背竹编箩筐,筐中装满野菜,野苋、黄须、马齿苋应有尽有。
吃惯珍馐,来到雾水谷后,她很热衷跟阿朵她们上山下地,搜寻从前没碰过的野味儿。
今儿天刚蒙蒙亮,阿朵牵牛上坡放养,在后山掐了好些野苋菜。
两人合计,索性一人挂一箩筐,到山间地头挖野菜。制成菜盒子、包子饺子,都极好。
朝阳初升,两人已收获满满。
天上淅淅沥沥落起小雨,两人赶紧朝家飞奔。
青衫绿罗裙,翩然在林间羊肠小道,像只绿蝴蝶。银铃响彻山谷,载着欢声笑语。
跑出林子,远远看见河对岸有个人。
灰白长衫,身形削瘦,身披蓑衣头戴斗笠,拿两把伞。
他走得慢,行于山野大雾之间,宛如世外神仙。
“魏师叔。”阿朵双手放在嘴边大声喊,那边挥手回应,“魏师叔比我哥可靠,大老远地来送伞。”
箩筐肩带往上提了提,李书音窃喜,疾步跟去。
双方几乎同时抵达河边,魏溪亭正抬脚准备踏石墩,李书音赶紧提醒:“你站那儿别动,青苔滑脚。”
“对对对。中间那块石头,先前我差点摔倒。”阿朵附和,大步横跨,越过那块淡绿色石墩。
魏溪亭抬臂搭手,助两人顺利过河,递伞给她们遮雨。之后,径自去清理苔藓。
阿朵一边抹净面上水珠,一边带笑轻碰李书音胳膊,抬抬下巴瞥视专心清除危险物的人。
意思不言而喻。
“魏师叔,我先去看看大黄和大水,生怕它们吃别人庄稼嘞。你和阿时后面来。”
不等另外两人开口,阿朵大步流星地离开。
风淅淅,雨纤纤,恰似一张丝绸轻纱。隔雾赏佳人,别有一番光景。两人目光相接,俱是痴迷。
远方传来几声牛犊哼叫,换醒两人神思,气氛略显尴尬。魏溪亭扭过头继续刮青苔,李书音则没话找话。
“阿朵喜欢给身边的东西都起名。黄牛叫大黄、水牛叫大水、小狗叫小黄,我在谷外捡到一只猫儿,给它起名叫小狸花。”
魏溪亭掬水冲掉苔藓碎,说:“她脑袋瓜里总装着稀奇古怪的想法。”
“被坚定地爱着,无忧无虑,就做崇山峻岭里最自由自在的风。这样挺好。”
她走上前,伸手接应他。
虽然躲在雾水谷暂时不管尊卑,但他依然保持着对李书音最基本的尊重。
适才助她们过河,是搭手臂,隔了一层衣料。
这会儿,面前这只纤纤素手却是向上摊着。
魏溪亭突然想起六月初一那天夜晚,在篝火晚会上借跳舞之名,牵她的手。
私心蛊惑,蒙了眼睛。事后,他懊恼自责,怪自己不该那样放肆。
“魏卿?”李书音唤道,“最后这块石头离岸远,我拉你。”
或许因为淋雨,她的手很冰。
过了河,李书音自然而然地松开。
“东阳明天出谷,阿嬷提议今晚在院子里涮羊肉锅子。你来不?”
“嗯。”魏溪亭紧随她的脚步,“把箩筐给我吧。”
“都是些野菜,轻巧得很。何况,哪能欺负一个病人?”
魏溪亭加快步子,与她并肩而行,面向她,问:“你看我,哪像病人?”
李书音止步,认真打量,品评道:“面相秀丽,肌肤光泽;眼睛炯炯有神,黑白分明;鼻子挺拔自然;唇色红润。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相府魏七郎果然好姿容。看来西竹亭伙食不错,养得好。”
魏溪亭无奈地笑。
“你吃完晚饭,还回西竹亭吗?”
“这几天,我都住在长生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