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翻篇,绝不原宥。”
她非圣人,无法权当不知。她可以念在兄长面子上,饶过常清婉,但另一个人她断断难以容忍。
此行一来探望兄长,二来问罪嫂子。目的达成,李书音吃罢便饭,告辞返程。
接风宴极其隆重,朝廷官员携家眷进宫,分内外场。皇后和众命妇在朝露殿就坐,两位公主则跟皇帝在扶华殿列席。
今夜接风宴专为李书音所设,当然要带在身边。为免她不自在,皇帝特意让二女儿陪同。
灯火通明,皇帝高坐,太子和李书音在其两侧。
皇族子弟在左,重臣勋贵在右。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大张旗鼓地迎接,连座次都直逼太子,底下不乏察言观色之辈,接二连三地对李书音说恭维话,诸如她劳苦功高之类。
这等场面,以前她不必应付。在北燕转一圈,练就一身忍耐本事。哪怕不胜酒力,以茶代酒,也能游刃有余地周旋。
近几年太多变故,比起她这个有名无实的公主,穆府选择扶持同样拥有一半穆氏血脉的太子,她和穆府关系不比从前。
宴会场上,无一亲近面孔。
酒过三巡,魏溪亭珊珊来迟,悄悄坐到丞相后面。
现今,他无一官半职,连坐次都排在其他义子之后,隐匿在喧嚣中,光亮不怎么照得见。
他坐定不久,皇帝搁置酒杯。
“诸位爱卿,今日之宴,一为镇国帝姬远道而来,二为我儿升平荣归故里。特备礼物,赠予吾儿。”
丞相魏荣起身恭维:“陛下所赐,必是珍奇,臣等托公主的福,得以见见世面。”
两个太监各自捧一卷圣旨入场,苏福亲自宣读。
两道圣旨?众人面面相觑。
“升平公主接旨。”
南凉众臣出列,跪地听旨。
完颜明珠带领北燕使者起立,以示尊敬。
李书音走到场子中间,面朝天子,伏地叩首。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之爱女,升平公主,为国出使,巩固联盟,功勋卓著,辛苦至甚。特晋为君,封号昌平,以资嘉奖。钦此。”
事前知晓,她面无波澜:“儿臣叩谢圣恩。”
众人哗然,惊的惊、怒的怒、喜的喜……
南凉律法,天子故去,君为继者。
昔日晋王长女,要和亲番邦,才获封公主。
而她李书音毫无建树,只因寄养在东宫,就破格得到公主封号。尚且可以理解为两代帝王宠爱至盛。
可封君,非同小可!
旧帝退位,请封青山君。他若活着,继承序列排在侄子李司哲之前。
活人受封君位,意味着什么,所有人心知肚明。
太子李司哲饶是再心智成熟,此刻也难镇定。他看看接旨的皇姐,再看看慈爱盯着皇姐的父亲,突然难过极了,像被生生抛弃了。
灯火阑珊处,魏溪亭静静等待狂风暴雨来临。
苏福又展开另一卷。
“魏书接旨。”
所有目光聚集在魏溪亭身上,无人注意到丞相魏荣虎目微虚,唇边流露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魏溪亭跪在李书音侧后方。
“朕之爱女昌平君,温柔贤淑,仪态万方,已逾及笄。今有忠良之后,魏氏七郎,品貌俱佳,文武并重,堪为良配。兹承皇太后谕,命魏书尚公主,以固皇室与功臣之家,择吉日大婚。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各自归位,恭贺声不绝于耳,席上再次热闹起来。
亥时三刻,宴会散场。
也许天气闷热,也许心事重重,李书音久难成眠。下半夜,索性带上两坛桃花陈酿,躲到小花园独酌。
她酒量差,三杯就倒,今晚却越喝越清醒。
拂晓时分,晃晃悠悠,迷迷糊糊地前往御前广场。
御书房亮着灯,不知皇帝起了大早,还是一宿未眠。
苏福原本在门外守候,听小黄们禀报说昌平君来了,便赶紧悄声跑来迎接。
“奴才见过殿下。”苏福虽然侧身,却有意拦住去路,“天未明,殿下有事求见皇上?”
她醉眼朦胧,轻轻地摇了摇头,慢悠悠地离开。走出两步,又停住,转身仰望御书房。
苏福识趣地缄口不言。
“能臣和驸马,选择后者,当真可惜。”
明白她指代什么,苏福道:“老奴斗胆说一句,还望殿下恕罪。”
李书音默许。
“盛夏流萤万千,择一最亮者相与,是为爱之深。”
“流萤当在天地间,才不枉此生。拘于笼中,委实屈才。”
“若流萤甘愿,荆棘笼亦是奢华殿。”
她听后,忽而一笑。苏福低眉顺眼,她又想起魏七郎,他也总这般恭敬。
李书音走后,苏福唤来一小黄门:“跟紧昌平君,不必打扰,只保证安全即可。”
穿过七星桥,游荡上乾德门城楼。城中灯火稀疏,城下晨风席卷。李书音酒醒大半,恍惚回想到方才差点冲进御书房诘问皇帝。
驸马不能入仕,皇帝为何要断魏书前程?
年岁见长,脾气有所收敛,踟躇一霎,竟然忍住了。
“昌平君。”
身后轻唤,她蓦然回首。
魏溪亭着青衣,束玉冠,面容略显憔悴。他持一盏灯笼,缓缓靠近,闻到李书音酒气冲天,眉宇不舒。
接风宴上,李书音并未饮酒,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