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进过浮生酒楼吗?”
“嗯。”
“可曾到过三楼?”
犹豫片刻,魏溪亭点头。
“从小到大,东阳什么都依我,唯独不准我踏足浮生酒楼。”
“他为你好。”
李书音放下帘子:“明知他在做危险的事,却不能阻止,时常担忧。我想尽力护他一程。”
车外人声鼎沸,车内寂静无声。
车厢内昏暗,魏溪亭看不清她脸上神情,只从呼吸间嗅到一丝不寻常。稍作思忖,他问:“是否在浮生酒楼设宴?我去安排。”
“今晚宴请,明朝到御前请罪吗?”
“我能处理。”
李书音牵动唇角:“你为什么……总把自己放在后头?不该这样。我会进浮生酒楼,但不是今晚,我要拿到圣旨,正大光明地进去。”
设宴地点在城西一家寻常茶肆,也是时东阳名下的财产,名叫月下坊。
途经四方馆,正好接人。
马车停稳,魏溪亭刚落地,迎面碰上四方馆令史。
令史一身便衣,客气迎上来::“魏郎君到访,有何要事?”
四方馆令史年初上任,三月随使团奔赴北燕,共谋洪城回归一事。他和魏溪亭脾气相投,两人关系甚好,成了忘年交。
现如今,魏溪亭身无官职,且比令史小三十几岁,尊其一声前辈。
“昌平君在北燕,常得苏农主君和镇国帝姬照拂,特在月下坊备了薄酒,为他们践行。”
“苏农主君傍晚外出未归。帝姬不喜热闹,倒还在馆中。魏郎君稍等,在下马上去请。”
四方馆专用于接待外邦使团,离闹市有段距离,加上安保级别高,倒是安静。
夜市已开,灯火阑珊。李书音轻轻撩起帘子一角,魏溪亭背身而立,于这寂静之地,尽显伶仃。
很快,令使回来转告:“帝姬有事处理,稍后到月下坊赴宴。”
*
一池菡萏半开,雾气遮住水中月,冷风掠过,惊动绿玉盘上的水珠儿,仿佛坠到李书音心尖上。
叩门声起,李书音心惊。调整好状态,才说:“请进。”
门被推开,魏溪亭侧身站着,为身后人让道。
李书音含笑相迎,抬手意欲行礼。
“打住!”完颜明珠制止,径自入内,“听说是私宴我才来,别整这些虚礼。你给我行一个,我还得还一个,多没意思。没有外人,咱们能省则省。”
“在理。”李书音邀她入座,亲自斟茶。
完颜明珠饮一口,回味后,问:“上次你专门搜集晨露煮的那种?”
“对,南国云峰毛尖,我阿嬷给的,共有两罐。她说一赠镇国帝姬,以谢其对她孙女的庇护之恩;一赠苏农主君,以谢其和睦之义。”
魏溪亭适时呈上茶罐。
紫砂茶罐雕刻极其简单的祥云纹路,不贵重,完颜明珠坦然接受。
“替我向太妃娘娘道声谢。”
“一定。”
魏溪亭告退:“公主,你们先聊,臣到楼下接苏农主君。”
李书音微微点头。
等他走远,完颜明珠不解地问:“婚期将近,快成夫妻了,还要守君臣之礼,不觉得疏离见外?”
“公主也好,李时也罢,不过称呼而已,在我这里都一样。”
完颜明珠不语,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李书音笑问:“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去年冬天我到栖山养伤,偶然见过那本《沐音集》。”
李书音手指微动,杯中茶水晃起波纹。
完颜明珠移开目光,端起茶杯细品,悠悠说道:“那本集子除了密密麻麻的‘魏书’二字,再没有其他东西。可见,你不希望与他生分。”
事情挑明,没必要再隐瞒,李书音坦率地承认。
“尘埃落定后,我会助他重返朝堂,他将成为南凉的肱股之臣,而非一个徒有虚名的驸马。”
看出她不像在说笑,完颜明珠不禁正经起来。
“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南凉有规定,驸马不得入仕。他重回朝堂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
“他非池中之物,不该困于方寸之地。以其家室、才能和帝王的器重,没有我拖累,他必能在朝堂风生水起,流芳千古。”
“那你问过他是什么想法吗?”
“不重要。南凉比我更需要他。”
相处时间虽不长,但完颜明珠很喜欢眼前这个心思澄明、待人真诚的朋友,不忍她将来后悔,故而再劝。
“他看你的眼神,绝不仅仅是敬重一位公主。”
李书音直视她,问:“明珠姐姐,如果当时莫郎君劝你别回牙帐,你会听吗?赎罪多年,你又可曾问过他是否怪你?”
心底埋藏了一根丝线,绷紧多年,无人发现,刹那被拨动,完颜明珠明显慌神。
转念一想,照魏溪亭爱慕李书音的程度,她知道那件事也不奇怪。
很快,完颜明珠压住内心的波澜,无奈笑叹:“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打开天窗说亮话,李书音承认:“你我原本自由自在,无端卷入纷争。追根溯源,皆因强者贪欲。如若站在顶峰之人心存善念,悲悯众生,世间何愁不太平?”
“天下风云,非你我能左右。”
“姐姐能替莫郎君守住朔方部,必然能助力一位仁君荣登大宝。你心底认同我的想法,否则北燕早就不是如今的局面了。”
北燕大皇子和三皇子争权,两败俱伤,名不见经传的四皇子完颜乌达逐渐走到台前。
他心怀黎民苍生,德行兼备,兼有楚国皇室血脉。若能继任,必为明君,定不会频繁挑起争端。
正因为看中这点,完颜明珠才暗中助了他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