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立刻去办。”
一辆马车渐渐驶近,中间驾车者身形魁梧,右手边放着一把弯刀,他将车速缓下来,回头对车厢内的人说了句话。随即,车门敞开,来人正是苏农延。
李书音原本背对马车,经魏溪亭提醒才回头。
护卫安好脚凳,苏农延走出车厢,抬头看清李书音,当即神色微恙。转瞬,换上嬉皮笑脸:“小石头,还特地来迎接我?”
李书音牵动嘴角,不反驳。
她眼睛微红,像刚哭过,怪可怜的。
苏农延几大步走来,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伸手,意欲摸摸她的脑袋安慰。指尖距离发梢仅一寸,猛地清醒。
他无奈、不甘心地苦笑,低头轻叹。
苏农延:“雨后天寒,你膝上旧伤难耐,下回别站在风里。倘要召唤,差人告知一声,我来找你们。”
“好。单于,请。”
“随魏兄喊我延之也行,再不济,还像以前一样唤我世子也行,或者跟乌苏一起叫我一声延哥哥。突然称单于,我不太适应。”苏农延腆着笑脸打商量。
“世……”李书音略犹豫,想了想,“延哥哥。”
之所以提出这个请求,旨在斩断与她之间的所有可能。然而,真正听到她像亲妹妹苏农乌苏一样唤自己延哥哥,竟依然心痛难耐。苏农延撇开目光,朝月下坊那边的人挥挥手,故作欢喜:“表妹。”
说来巧,完颜明珠跟他同年同月同日出生,仅仅晚了两个时辰。苏农延自知晓后,便一直以兄长自居。
起先,完颜明珠并不想搭理。去年,完颜明珠到栖山养伤,和他待过一段时间,被他磨得没了脾气,随他去。
完颜明珠丢一记白眼,表示:“我真不想说认识你。”
“那实在无法,你我血缘牵系,要想不认识,只有下辈子。”苏农延嬉笑,向尧相顾微微颔首。
此番,苏农延带着满满诚意而来,求娶公主未果,但冒着得罪北燕的风险,和南凉签订了一系列合作协议。尧相顾敬重此人,所以回了点头礼。
等李魏二人到来,尧相顾告辞。
“三哥,我送送你。”
亲眼看到李书音等人进屋后,尧相顾才问:“有事?”
“书音说方才见到时先生了,三哥可有消息?”
尧相顾摇头:“最后一则消息是从河鼓部北面传来。”
魏溪亭剑眉紧锁。
“你不觉得她过于关注时东阳吗?”尧相顾提醒。
魏溪亭苦笑:“岂会不知?看见她为其他男人着急奔走,我也会嫉妒。但时先生跟了她十几年,非寻常内侍。尤其在经历中秋宴之变以后,她更将时先生视作家人,担心也在情理之中。我见不得她难过,见不得她心神不宁,只想她高高兴兴地过好每一天。”
叹一句痴儿,尧相顾问:“上次你去雾水谷看病,结果如何?是什么问题?”
“先赴北燕,又至楚国,回来忙个不停,累着了。庆师兄亲自看诊,我一直吃着药,好了很多。”
“没事就好。仔细将养,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会很忙。”
“明白。”
今晚月下坊仅接待他们,掌柜差人挂上打烊牌子,遣了两个伙计和厨子回家,自己留下,边在柜台后看书边等候吩咐。
临别聚会,只说朋友之谊,不谈家国大事,倒是自在。
子夜宵禁,苏农延和完颜明珠踩点回四方馆。
他们走后,魏溪亭提议送李书音回穆府。
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李书音道:“我如果在乎流言蜚语,早就被惹得跳脚了。”
“伤口很疼吧?”
“不疼。”李书音无所谓地笑笑,“再不咬回去,太子党只会变本加厉。我跟他之间的事,我们自己处理,你不必掺和,以免为难。”
“我不为难,只怕你受欺负,无人庇护。”
李书音一顿,上下打量他,最后挪开目光,望向长街,沉默半晌。
伯母、长兄病故;伯父下落不明;从谦阿兄成家立室、自身难保;东阳杳无音讯;尤白背叛;亏欠青黛;穆府另择良木而栖……
自己好像确实已成孤家寡人。
今时今日,万家灯火璀璨,却没有一盏为自己而亮。她静静地看着,悲从中来,喉头哽噎。
“书音,你回头看看我。”
他明明与自己比肩,谈何回头看看他?李书音不解。
“结发为夫妻,我就是你的依靠。可不可以……不要推开我?”
月白风清,魏七郎依旧剑眉英目、温声细语。
那份柔情似水落在李书音眼底,却犹如摄人心魄的鬼魅,她唯恐陷入其中,更怕将来受剥骨抽筋之痛。
所以,她逃了。
“更深露重,回屋吧。”
说完,她径自返回。
她住东,他住西,隔着长长的距离。
猜不透她所思所想,更怕明日朝臣围攻她。魏溪亭辗转反侧,起床到走廊散心,见大堂还亮着灯,遂下楼借了笔墨。
有些话不便和人说,憋在心里难受,他就喜欢与纸对话,这是多年的习惯了。
【盛夏月晦,夜不能寐。今见书音追寻先生之背影,其心如焚,吾亦心痛。尚公主,锢其人,不知对错与否?庆宁四年,七月十七,书于月下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