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现在明面上我和丞相派沆瀣一气。邪不压正,魏荣终将自食恶果,到那时我也没有好下场。不与他亲近,对他来说是好事。”
默然片刻,李少霖饱含怜惜和歉意:“催你成长,终归是我们残忍了。”
李书音含笑,摇摇头:“从前我不知真相,固守成规,没明白留得青山在的理。如今既知晓内幕,又怎可独善其身?千难万险皆不惧,唯独一件事,始终放不下,想向皇伯伯讨教。”
“什么事?说来听听。”
“尘埃落定之后,我想舍弃李姓。”
短暂错愕,李少霖误以为她身心俱疲,说:“皇室子女多身不由己,你若累了,可隐姓埋名自归去,我都支持。”
李书音摇头:“是舍李姓,改姓姜。”
姜字出口,李少霖几乎瞬间怔愣,后脊生出一阵寒意。他不敢确信,试探地问:“为何?”
“姜氏满门忠烈,后人不该为奴。”
听到这儿,李少霖了然,重重叹息:“你都知道了?”
“东阳早年在异国他乡孤独求学,甚少回家。洪城事变,家破人亡,不得已进宫。多年来常伴我左右,几个挚友或亡或散。
他在为南凉执行危险任务,若得胜归来,我想成为他的家人,常来常往。若他不幸,我就以姜氏后人之名,帮他入殓,为洪城姜家正名。””
“姓甚名谁乃身外物,我不在意,此事我不反对,但私以为,你该问问溪亭是何想法。”
“魏书有如父如友的长辈、生死之交的挚友,他身边从不缺人。”
“我看着你和东阳长大,知你二人坦荡。但溪亭不知,他若误会,定会难过。”
“明白了,我找时间跟他说清楚。”
“小阿时,莫管以后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难得一遇魏溪亭,要珍惜当下,勿要追悔莫及才好。”
李书音笑笑:“阿嬷也这样劝我。”
“我们都盼你好。”
“升平殿旧人皆好,青黛归来,从谦阿兄腿疾可治,阿嬷身体康健,皇伯伯安然无恙……黎明即将到来,我颇有盼头,一定好好活,努力活。”
李少霖补充:“还有你们父女误会解除,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姐妹同心。”
“姐妹同心尚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有待考量。不过,我会试着和他们相处。”
“对的,多个家人多个依靠。”
李书音亲昵地挽着大伯,说:“我只盼逆贼早日伏法,能早点儿接皇伯伯出去。”
“我在这里过得挺好。”
“我们不回皇宫,皇伯伯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孩儿给您养老。”
李少霖宠溺地刮刮她的鼻头:“好,都听小阿时的。”
叔侄二人久别重逢,相谈甚欢。用过午膳,李少霖领着侄女在庄子上转悠,证明自己过得称心如意。
及近黄昏,魏溪亭顶着夕阳回来。他换了身藏青长袍,面色绯红,看上去似乎因为奔波疲累所致。
他总是很忙,有些话李书音自知不宜多问。
辞别长辈,返程回宫。
除夕夜,宫中设家宴。
他们在乾德门外碰巧遇到李司瑶和凌风,相谐入宫。
七月,秦老再次奉旨‘远征’,与北燕达成一系列合作协议,李司瑶成功避免和亲远嫁。
那场风暴中,凌风毅然决然舍弃长宁侯世子身份,拜别双亲,誓与李司瑶共进退,其心可赞。
李少辛和长宁侯自幼相识、出生入死,子女们青梅竹马。他本就十分欣赏凌风,索性趁机给二人赐婚。只等来年五月,凌风为养母丁忧之期一过,就举行婚礼。
这次家宴,魏溪亭和凌风都以准女婿身份参加。
一行人到的时候,仅太子和五皇子在。
“二姐、七哥、凌风哥,你们来了。”李司崇主动上前,一一问候,却刻意漏掉李书音。
入朝议事以来,李书音和李司崇分属两大对立阵营,御书房鞭笞一事,更让彼此关系紧张。
五皇子李司祥没参与夺嫡,朝李书音客客气气地行礼:“昌平君。”
李司崇斜睨五哥一眼,神色不悦,却猛然发现所有人都盯着自己,他无奈,只好切齿唤一声。
“皇姐!”
气氛凝滞,有些紧张。
“咦,二哥三哥还没到吗?”李司瑶四处张望。
“二哥晌午就已经进宫,这会儿大概在庆娘娘那儿。三哥应该也快来了吧。”
李司祥左手挽着李司瑶,右手牵着李司崇,往主桌附近走。
“二姐、小弟,快尝尝我最新研制的美味臭豆腐,特别好吃。”
凌风紧随其后。
李司崇被拽走,还不忘回头叫魏溪亭:“七哥,快过来。”
魏溪亭含笑回应,脚下却不动。
他们走远后,魏溪亭问:“晚宴戌时才开始,你要先回升平殿歇片刻吗?”
“不了。等会儿我想出宫看看。”
每年除夕,宫门子时才关。
“好。先吃点东西垫一垫,稍后约上二公主和凌风,一起逛逛中都夜市。”
大将军府支持太子,小穆氏和李书音之间气氛微妙。
席上,小穆氏犹豫半天,终于鼓起勇气,举杯祝福。
李书音比她坦然,一如从前,还叫她姨母。
这声姨母让小穆氏欣喜,可愧疚感更深了。
众目睽睽之下,太子李司崇故技重施,对诸位长辈、哥哥姐姐以茶代酒说着新年祝词,独独略过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李少辛脸色一沉,指责道:“太子,别失了气度。”
李司崇不情不愿,皮笑肉不笑地敬茶:“祝皇姐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四个字他咬得极重,眼神中全是不屑。
魏溪亭倏地站起,朝端坐上位的天子鞠躬,正色道:“太子殿下似乎不欢迎公主,恳请陛下恩准,容臣带公主先行告退。”
语惊四座。
“七……”李司崇难以置信,瞠目结舌,“你为了她……你……”
“太子!道歉!”李少辛命令。
眼见自己成为众矢之的,李司崇败下阵来,乖乖道歉:“皇姐,对不起。”
李书音本就懒得争,借坡下驴,举起酒杯说:“喝了这盏茶,当无事发生。”
一场小风波,所有人看清了魏溪亭如何维护意中人,也明白了皇帝的态度。
因为魏溪亭在,李书音有枝可依,倒没感觉如坐针毡。
宫外热闹,李少辛知道孩子们心不在宴席上,简单吃几口,和大伙儿唠几句,让他们都散了。
过了乾德门,李司瑶像脱缰的马、出笼的鸟,撒欢儿冲进人海。凌风无奈地笑着,忙追上去。
晋王妃留宿栖霞宫陪伴庆妃跨年。老五意欲拉着二哥彻夜狂欢,被拒。
乾德门外,李司昭同众人道别,走出几步又停下,转身叮嘱:“阿时,少饮酒。”
一瞬间,李书音恍惚看到兄长李司沛,愣在原地。
司沛阿兄去世后,李司昭是同辈中最年长的。他一贯成熟稳重,像个大家长一样管着弟弟妹妹们。
可在这之前,李书音从未把自己归为他的妹妹。
她定定地看着那个人,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