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过去,有时候等待我的是一颗红彤彤的桃子,有时候则是一朵白色的小雏菊,有时候什么也没有,只有花容坏笑着把手上的水珠弹到我脸上。
“花容!”我又气恼又好笑地喊。
她拉着我笑个没完没了,突然正色道:“秀秀,你想不想学武?”
我知道她会武功,就在昨天我还悄悄扒着门缝偷偷看她练武。可是我做梦也没想到她会问我,我人都傻了,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你说我吗?”
至今我仍旧不明白那时花容为什么要教我练武,明明只是一个可怜到可笑的、萍水相逢的青楼女。是出于同情吗?还是抱着一种救世主的心态?不,我不该这样揣测她的,明明花容帮了我,明明花容对我那么好。后来我才知道,对花容下意识地曲解以及仿佛根深蒂固长在基因里的恶意来源于我前十六年,恶因结了恶果。简单说,我嫉妒花容。
总之,我跟着花容学起了武功,一直到百里惊鸿回到莲山。他得知了我的来历,并没有多说什么,我们的生活依旧在继续。
花容比我小一岁,十六七岁的时候她就去参加比武大赛,顺道把我捎上。我当然没有比出什么名堂来,花容就不一样了———在此之前我对花容的实力一知半解,但在擂台上,我亲眼看见她把一个比她重了两倍有余的大汉撂倒。
不过我也不算是毫无所获,我从青楼带走的不只是那一点点首饰银子,还有一身狐媚子本事,以及娘胎里带出来的好皮相。我勾搭上了苏州大布商的儿子,跟他一通孤男寡女干柴烈火,没几天就把他迷得颠三倒四,直言非我不娶。
我正得意洋洋,因为一点点儿女情长所带来的荣华富贵沾沾自喜,仰头却瞧见万众瞩目之下,花容逆着光背对我站着,手里拿的正是那一把神剑奈何。
光辉,光辉。
或许就是那一刻起我们开始分道扬镳的,这段可笑荒唐的友谊是我最先退出。我跟着苏州布商的儿子去了南方,临走前我和花容面对面站在一座红漆桥上,那天下着蒙蒙的细雨。油纸伞下我平静地说:“花容,恭喜你。我要走了,一直以来,谢谢你的照顾。”
她咬着下唇,一副不甘的神情:“秀秀,跟着那男人走,你担保他真能给你一辈子?”
“……”我早就不是相信男人的天真小女孩了,不是对他有信心,而是对我能很快勾搭上下一个有信心,可这话我没法跟花容说。于是只好道:“你不用操心我。花容,好好走你的阳关道,别跟我一样这么早就嫁人。”
说完我撑着伞走进雨里,身后花容叫了一声:“秀秀!”
干脆清甜的声音,一如十六岁初见,她笑眯眯地叫我:“秀秀!”
我走在这头,她走在那头。可是我如何不会想到,爱情这个东西就像烧酒,断人心肠,就连花容这样的传奇女子也在这关上折了腰。我也不会想到,最先被爱情伤得遍体鳞伤的不是我,而是花容。我早就忘了,那样一个神话人物还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小少女。和她在一起的那两年我什么都说了,就是没告诉过她:小心男人。
我在江南洞房花烛夜,花容在天下笑傲江湖。
至此,我对花容的所有印象都停留在她拿下比武大赛第一的那天。以至于我无法相信,我只是走了几个月,她就和百里惊鸿缠在了一起,头发丝一样交缠着。
为什么用缠这个字,因为恶心。那个一身白衣道貌岸然的百里惊鸿喜欢上自己的徒弟,真是恶心,恶心死了!我这种从小见过各种事情的人居然会觉得恶心?或许因为故事的女主人公是我最好的唯一的朋友吧。
我甚至不清楚她到底是不是自愿的,我也没有问过,只因我觉得,像花容那样的女人应该无论何时何地都是强势的,这天地下能欺负她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她,但从没忘记她。我在老丈人家里名下的一座酒楼帮衬着,消息总也不算闭塞。所以不论何时何地,我都可以从来来往往的江湖人士口中听到关于她的事情。
花容应该过得很好吧?我这么想着。
但我始终无法想象花容谈情说爱的样子,无法想象她穿上大红色嫁衣,凤冠霞帔,放下手里的长剑。我少女时代的英雄女孩就这样走向另一个男人,和我也没什么区别。
竟然有一天,花容也会和我没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