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修远面色不怎么好看，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虽然叶家的公司这些年因为战略方向上出了点问题，发展势头不如从前，但再怎么样也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说这样赤裸裸嘲讽的话。

“这位小姐，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刚才那句话是在说我吗？”叶修远尽量维持着体面，忍下口中的脏话。

没等胡术芸开口，李砚朝便握上了她的小臂，朝叶修远十分无辜地摇了摇头，“当然不是，她是在说这个垃圾。”说着，李砚朝举起手中的塑料杯，递到叶修远面前。

两人差不多的身高，但因为放置塑料杯的高度低于下颌，他的视线是向下俯视的，眼皮微阖，好似懒得施舍旁物一星半点的注意力。与平时温柔的模样不同，这样看着给人的感觉不太好接近，连带着嘴角勾起的弧度都冷厉了许多。

“先走了，我们要去扔不可回收垃圾了。”

一直到了地下车库，胡术芸脸上的笑都没有停下来，“哈哈哈砚朝你太棒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阴阳怪气呢哈哈哈哈。”

李砚朝也跟着笑，“我也没发现呢，原来我还有这种天赋。”

“哈哈哈哈要是再开发点骂人的天赋出来就更好了。”胡术芸握紧拳头，朝空气挥来挥去，嘴上虽然没说什么，看她的架势还是挺吓人的。

一直持续到参加张老师婚礼那天，她还会时不时地这样挥两下，说后悔那天没给那个装货来两下。

就和张老师一开始说的一样，婚礼的场地很大，是在一个老乡家的酒店里办的，场景布置都更偏向于那边的风格，没有多少华丽精致的布景，但看着很温馨很舒适。

司仪上台后，大家都自觉地放低了声音，满是期待地看向大门处。

背景音乐放的是今天你要嫁给我。前奏响起时，守在两旁的伴郎立刻将大门打开，穿着一身洁白婚纱的新娘出现在众人眼前。原本司仪叮嘱过她不要做大表情，也不要东张西望，这样拍出来的视频和照片会更好看一点。但视线扫到张老师后，她脸上挂着的浅浅微笑就变成咧嘴大笑。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就见新郎双手捂着胸口，表情呆呆傻傻的，一副被新娘美死了的模样。

等到走台阶时，新娘的父亲才牵了她不过一分钟，新郎便迫不及待地往前迈步，中途还踉跄了两下，差点跪在两人面前。

眼眶湿润的中年男人被他唬得一愣一愣地，扭头用眼神询问自己闺女：你挑的这人不是个傻的吧？好在这傻小子意识到自己似乎太着急了，红着脸又退了回去。

纵使胡术芸是个坚定的不婚主义者，看到这样幸福的场面也忍不住心口有些发热，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谁能想到呢，他们对张老师的初印象可是个长相正气、行事严肃古板似老干部的新世纪活化石。

“好幸福啊。”陶洋鼓掌鼓得特别卖力，脸颊通红，恨不得全身的力气都使在手上。

这个开场并不像司仪设计得那么完美，呆傻的新郎、大笑的新娘、还有跟着起哄的宾客，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这样满溢出来的幸福感是死板的流程永远也无法呈现出来的。

“是呀，好幸福啊。”李砚朝情不自禁地跟着感叹了一句。

只要对方出现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笑意就会源源不断地从眼睛、嘴角里跑出来，喜欢一个人的心情根本藏不住。即使遮住了五官，就像他们现在这样，也还是会从肢体语言里表现出来。

会因为见到对方而开心，也会因为对方的开心而开心。

在李砚朝最厌弃自己的时候，有个人告诉他，无论你处在哪种情感关系中，要是对方喜欢你的话，只会希望你因为这种感情而快乐、而幸福，痛苦、难过、伤心这些负面情绪从来都不是喜欢应该有的传递方式。

是啊，原本他那个时候就应该懂了啊。

他和容绪明明互相喜欢，为什么两人还是一直在不断地消磨彼此呢？看到对方就觉得开心的日子好像过去了很久，久到李砚朝都有些记不起他和容绪对视时笑起来是什么模样了。

有时候，李砚朝也会想，他们现在吵架的大部分理由放到半年前，不说让容绪有这么大反应了，甚至可能根本就不会发生什么事。为什么容绪现在会这么在意呢？

是因为交往的时间久了，对恋人不能容忍的事情就会变多吗？可从接受容绪的交往请求开始，李砚朝便一直是这样做的，从没有变过。

李砚朝知道他无法要求别人和自己一样，对恋人保持从一而终的爱意和忠诚。如果说情绪是调色盘，想必构成爱情的颜色也是各式各样的，随时间的流逝部分可能会转变为亲情，红色渐变为粉色；也可能因为各种原因磋磨殆尽，唯一一点颜色都尽数褪去。

现在的容绪是哪种颜色呢？

李砚朝难以窥见背后的答案，也或许，他害怕触碰那个伸手可得的答案。

回去的时候，天色还没暗下来。

李砚朝寻思着这个时间点还可以回学校再批改一会作业，就剩那么点儿了，早点改完心里也少件事。

陶洋听到李砚朝说自己要回学校，特别震惊特别心痛地叹了口气，抬手拍拍他的肩膀，让他有什么烦恼可以和自己说。

门口又出来几个人，有和陶洋、胡术芸顺路的老师，两人和李砚朝道完别，便和那些人一起离开了。

周六的时候，学校里基本上只有零星几个教职工和附近来散步、或是运动的居民。李砚朝批改完测试卷，捏捏酸痛的脖子，心想来都来了，不如去操场运动几圈。

二中的操场挨着篮球场，中间以看台隔断。李砚朝带上自己的保温杯和公文包，里面装了条原本打算打完羽毛球后擦汗、却一直没机会用上的毛巾，一包纸巾，一盒糖果，蓝牙耳机和几个发夹。途中拐去食堂前面的小商店，买了瓶电解质水。

公文包是二中新进教师入职培训时，其中一个小游戏的奖励。不管教务主任在主席台上如何动情、激情地将那些游戏包装成促进他们这些未来同事之间感情升温的绝佳利器，都无法掩盖这些游戏做起来确实弱智又尴尬的本质。一开始还有人给他面子，后来发展到软件叫号，很不幸地是，李砚朝几乎每次都被抽到。

而更不幸地是，走到篮球场时，这个教务主任号称质量上佳、能跟随老师一辈子的职场必备公文包，手挽竟然水灵灵地断了。而李砚朝将电解质水装进去后，因为想着马上就到操场了，偷懒没将拉链拉起来。

看着散落在地上的东西，李砚朝决定回去以后把学校发的东西全给换了，但眼下还是只能先凑合着用。他默默地叹了口气，把捡起来的东西又一一装回痛失双手的公文包中。

李砚朝这人有个毛病，不怎么喜欢戴眼镜。虽然近视度数不高，但这个点正是天色渐渐暗下来、却又不到路灯亮的时候，大一点的东西还好，即使滚到草地里了依然一眼就能看到，小一点的，就需要费些功夫了。

偏偏那几个发夹还是嫩绿色的。

抬手理好垂落下来遮挡视线的碎发，李砚朝重又搜寻起刚才划定的可疑区域来。正是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时候，李砚朝也就没注意到有人在喊他。

等到感觉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一部分视线，并十分自然地将自己垂落下来的刘海捋上去后，李砚朝才突然惊醒般反应过来，抬头去看来人。

“找到了。”

视线里，容颂背对着渲染了整片天空的暖橙色夕阳，将他包裹在自己投下的阴影之中，微微曲起的手指还来不及收回，看起来就像是搭在他的头发上一般。

篮球场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李砚朝这才注意到容颂穿着运动服，修长的身形包裹其间，裸露出来的手臂上肌肉隆起，满具长年运动后塑造而成的力量感。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搭在英挺的眉骨上，额角还有运动过后的薄汗，看起来帅气又有活力。

见对方终于看向自己，容颂牵起李砚朝的手，将剩下的发夹放在他的掌心上，“现在视线不会被挡住了，有没有容易看清一点？”

话落，不远处的路灯陆续亮了起来，李砚朝眨眨眼，对方瞳孔中的人影也跟着一点点清晰起来。